赵凤炎来了。
她没让他砍桩。
"伸手。"
他伸。
食指。指尖那个红点。
赵凤炎捏住他的手指,凑近了看。
"疼吗?"
"不疼。"
"麻吗?"
"……有点。"
赵凤炎的脸色变了。
她拔刀。
"别动。"
刀尖。
挑。
疼。
不是麻了。
是咬。
刀尖挑开表皮的那一下,指尖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
像活的。
赵凤炎的刀尖,压住它。
挑出来。
一粒。
暗红的。比芝麻小。
落在地上,冒了一丝烟。
"操。"赵凤炎骂了一声,"它想钻。"
她一脚把它踩进土里。
土黑了,一小圈。
"疼吗?"她问。
"……疼。"
"好。"
她收起刀。
"疼就是没进去。"
"它咬你,说明它还是外来的。"
"哪天不疼了——"
她看着他。
"你就该来找我了。"
第一天。
他没去书房。
他去了厨房。
要了一碗水。
白开水,凉的,没有源能。
他端着碗,走到沈青梧的书房门口。
门从里面锁了。
他把碗放在门槛上。
没敲门。
转身走了。
鸦在院子里看着他。
"你给他送水?"
"……嗯。"
"那棵树会动那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白开水。"十三说,"没有源能。"
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你他妈。"
"比老子聪明。"
第二天早上。
碗还在门槛上。
空的。
十三蹲下来。
看。
碗底,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像根须蹭过的痕。
但水是没了。
水被喝了。
碗没变绿。
"它喝了。"鸦站在后面。
"嗯。"
"但没长。"
"嗯。"
十三把碗端起来。
"它渴。"
"嗯。"
"但它喝这个不管用。"
他把碗放下。
又去厨房。
要了一碗。
放在门槛上。
第二天。
他去了书房门口。
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沈主将。"
没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两个声音。
一个很轻,像呼吸。
另一个——"……三天。"
和昨晚一样。
一个字都没变。
十三退后一步。
"沈主将。"
他喊。
"我放了水,在门槛上。"
门里,没声音。
然后那个风一样的声音,笑了。
它说:"……甜的。"
十三转身。
走了。
第二天傍晚。
赵凤炎来了。
不是在校场。
是在他屋门口。
她拎着刀。
"我今晚去砍那棵树。"
"……不行。"
"为什么?"
"砍了还长。"十三说,"根在土里,您砍一棵,还有十棵。"
"那你说怎么办?"
十三看着她。
"我得进去。"
赵凤炎盯着他。
"你?"
"嗯。"
"你出塔四十天。"
"嗯。"
"你连桩都砍不断。"
"……嗯。"
"你进去干什么?"
十三没回答。
他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进去干什么。"十三说,"但我得进去。"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骂了一句。
"操。"
"你他妈跟十七一样。"
十三没说话。
"十七也是。"赵凤炎说,"他明知道那东西在他身体里。"
"他不去看。"
"他装不知道。"
"然后他炸了。"
她把手按在刀柄上。
"你去。"
"嗯。"
"但你今晚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今晚它最饿。"赵凤炎说,"三天了,它饿了三天。"
"你明天去。"
"明天它最急。"
"急了,就露缝。"
"有缝,你就能进去。"
第二天夜里。
十三没睡。
他坐在窗台前。
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
"烬。"
"嗯。"
"明天我要进他的书房。"
"嗯。"
"里面有个东西。"
"嗯。"
"我打得过吗?"
烬沉默了。
"……打不过。"
"那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去打。"
"那是什么?"
"你去——"烬想了一下,"你去看。"
"看什么?"
"看它要什么。"
十三想了想。
"它要碗。"
"嗯。"
"碗在它的抽屉里。"
"嗯。"
"钥匙在我这。"
"嗯。"
"所以它来找我。"
"嗯。"
"那我去找它。"
"……什么?"
"它来找我,是为了钥匙。"十三说,"我去找它,是为了——"
他停了一下。
"为了告诉它,碗在哪。"
烬没说话。
"你要告诉它?"
"嗯。"
"你疯了?"
"它已经知道了。"十三说,"它闻了三天。它闻得到。"
"我告诉它,它快一点。"
"它快了——"
"它就顾不上我了。"
烬沉默了很久。
"你他妈。"
"……什么?"
"你学谁呢?"
"学我自己。"
"……滚。"
第三天。
十三去找鸦。
"我要进沈主将的书房。"
鸦的刀停了。
"你他妈疯了。"
"嗯。"
"里面那个东西,三年吃了沈青梧三成源能。"
"嗯。"
"你进去,它吃了你,能补一年。"
"嗯。"
鸦看着他。
"老子给你一句话。"
"什么?"
"打不过就跑。"
"跑不了。"
"那就别打。"
"我不是去打。"
鸦盯着他。
然后他从腰后面,抽出一把刀。
短刀,一尺,刃很亮。
"老子的备用。"
他把刀递过来。
十三接过去。
很沉。
"你他妈别死。"鸦说。
"……嗯。"
"老子还没削完。"
"……削什么?"
"削你。"鸦说,"老子要削一个一米五的木头人。"
"削它干什么?"
"放着。"鸦说,"等你死了,老子把它放在你床上。"
"……滚。"
"你他妈先滚。"
第三天。
傍晚。
赵凤炎在校场等他。
她手里拿着一根火把。
"我跟你到门口。"
"嗯。"
"我进不去。"
"……为什么?"
"我的火,进去就炸。"赵凤炎说,"那书房里全是根。我一点火,整间屋子烧起来。"
"他在里面。"
"嗯。"
"所以我在门口。"
她看着他。
"你进去。"
"你喊一声。"
"我听见了,就放火。"
"那他也——"
"我知道。"赵凤炎说。
她没说完。
但十三听懂了。
她放火,沈青梧也得烧。
但她会放。
因为她说过——"我砍得死它。"
天黑了。
十三站在书房门口。
火把在赵凤炎手里,十步外。
他手里是短刀。
还有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
敲门。
咚、咚、咚。
没声音。
"沈主将。"
没声音。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
咔。
门开了。
书房里,很暗。
灯灭了。
只有窗缝里,一点月光。
还有——
绿的。
很淡,从墙角、从地下、从书架的缝隙里。
根。
到处都是根。
灰白色的,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爬上墙,缠着书架,绕着案几。
网的中心,是案后那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青梧。
玄青色的袍子,竹节剑鞘搁在膝上。
他低着头。
像睡着了。
"沈主将。"
没动。
十三走进去。
脚踩在根上。
根软的,像踩在舌头上。
他走到案前。
三步。
沈青梧抬起头。
十三停住了。
眼睛。
棕色的瞳孔,还在。
但眼白——眼白上,爬满了灰白色的丝。
像蛛网。
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眼皮。
嘴唇是青的。
嘴角,有一点绿。
他看着十三。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十三。"
声音是沈青梧的。
但节奏不对。
每个字之间,停得太久。
像有人在学。
"碗。"
十三握着刀。
手在抖。
"……碗在抽屉里。"
他说。
"钥匙在我这。"
那个东西笑了。
"给我。"
"……不。"
"你会给的。"
"……为什么?"
"因为你欠他。"
十三没说话。
"你欠他一条命。"那个东西说,"四十七那晚,他压住了我。"
"你欠他。"
"欠了,就得还。"
十三的刀,抬起来了。
"你砍我,他就死了。"
十三的刀,停了。
"你砍我,这具壳就碎了。"
"他还在里面。"
"你砍。"
十三站在那里。
刀举着。
手抖着。
"烬。"
"嗯。"
"我砍不砍?"
"……不能砍。"
"那怎么办?"
"碗。"
"什么?"
"它要的是碗。"烬说,"你给它碗。"
"碗里有——"
"你把水倒了。"
十三放下刀。
他走到抽屉前面。
钥匙,插进去,转。
咔。
抽屉开了。
碗在里面。
粗陶,缺口。
碗里——有水。
绿的。
很满。
甜的味道,从碗里涌出来。
浓得呛人。
十三的核,动了一下。
饿。
很饿。
他三天没吃东西了。
"喝。"那个东西在身后说。
"喝一口。"
"你就不饿了。"
十三伸出手。
端起碗。
很暖。
他低头。
绿的水面,映着一张脸。
不是他的。
是沈青梧的。
沈青梧的眼睛里,有根在动。
沈青梧在笑。
他把碗,翻过来。
水泼在地上。
绿的。
泼在根上。
根——
缩了。
像被烫了。
满屋子的根,同时缩了一下。
"你——"那个东西的声音,变了。
不是沈青梧的了。
是风的,是叶子的,是土里爬的东西的声音。
"你倒了。"
"嗯。"十三说。
他把空碗,放回抽屉里。
关上。
没锁。
"碗可以留。"
"水不能喝。"
根动了。
不是缩。
是扑。
从墙上、从地下、从书架后面。
灰白色的根,朝十三扑过来。
缠他的脚、缠他的腰、缠他拿碗的手。
"十三!"
门外,赵凤炎吼了一声。
火把。
扔进来了。
火落在根上。
根——叫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间屋子在震。
根在烧,在缩,在往回钻。
往沈青梧身上钻。
十三看见了——所有的根,在同一瞬间,往沈青梧的身体里钻。
从他的袖口、从他的领口、从他的——
眼睛。
灰白色的丝,从眼白,往瞳孔里缩。
沈青梧的身体,弓起来了。
他在抽搐。
"沈主将!"
十三扑过去。
他抓住沈青梧的肩。
沈青梧的眼睛,对上他的。
一瞬。
棕色的,清的。
"……十三。"
是沈青梧。
"碗——"
"我倒了。"
"好。"
沈青梧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很紧。
"砸了。"
"……您让我砸的。"
"我改主意了。"
"……什么?"
"别砸。"沈青梧说,"砸了——"
他咳了一声。
绿的。
"砸了,它就真没地方去了。"
他的手,松了。
"碗在,它就还在碗里。"
"碗没了——"
"它就在你核里。"
他的眼睛,又浑浊了。
灰白色的丝,从瞳孔里,往外爬。
"十三——"
声音变了。
"十三。"
"碗。"
十三松开手。
退后。
赵凤炎冲进来。
她一把抓住十三的后领,把他拎出去。
"出来!"
她踹上门。
火把,第二根。
扔在门槛上。
火沿着根烧过去。
门里,传来一声——
不是叫。
是笑。
然后没了。
火灭了。
书房烧了半边。
书架,案几,抽屉。
抽屉烧没了。
但碗在。
粗陶,缺口。
空的。
赵凤炎把它捡出来。
递给十三。
"你的。"
十三接过。
碗不烫。
烧了半个时辰,碗是凉的。
"土烧的。"赵凤炎说,"没有源能。"
"它烧不掉。"
沈青梧被抬出来了。
两个甲士,抬的门板。
他闭着眼,脸色青灰,嘴唇上有绿。
袖口里,青灰色的纹路——
到肘上面两寸了。
一夜,长了一寸。
"送天启城。"赵凤炎对甲士说。
"长公主有旨——"
"等等。"
十三走到门板前面。
"沈主将。"
没反应。
"沈主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别送我去天启城。"
声音很轻,像气。
"……为什么?"
"皇帝……知道。"
"他知道……我压不住。"
"他送我去……不是治。"
"是……收。"
他的眼,睁开一条缝。
灰白色的丝,在眼白上,不动了。
"十三。"
"嗯。"
"欠我的……一百二十文。"
"……记着。"
"还有。"
他的手,摸到膝上。
竹节剑鞘。
一节一节的。
"拿着。"
"……这是——"
"我师父的。"沈青梧说,"鞘在,枪就在。"
"你——"
他的眼,闭上了。
"等你有了枪。"
"再配鞘。"
他们把他抬走了。
火把的光,照着营门。
十三站在门口。
手里是碗。
怀里是钥匙。
腰间是短刀。
怀里还有剑鞘。
赵凤炎站在他旁边。
"你他妈。"
"……嗯。"
"你进去之前,我说过什么?"
"您说,我喊一声,您就放火。"
"你喊了吗?"
"……没。"
"那你喊什么了?"
十三想了想。
"我喊了'碗'。"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他妈。"
"真行。"
他回到屋里。
窗台上,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
他把碗放上去。
第七样。
碗回来了。
空的。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面。
根烧了,地上有焦痕。
但树还在。
树干上,有一道烧痕。
烧痕的上面——
一片叶子。
绿的。
新长的。
满树光秃,只有这一片。
十三看着它。
"烬。"
"嗯。"
"它活了。"
"嗯。"
"烧了一半,它活了。"
"嗯。"
"它把沈主将的——"
"嗯。"
"它吃了一口好的。"
十三伸手。
没碰那片叶子。
他把手收回来。
"我不碰。"
"嗯。"
他回到屋里。
坐在窗台前。
"烬。"
"嗯。"
"我的核。"
"嗯?"
"大了。"
"……什么?"
"大了。"十三说,"我三天没吃东西,但它大了。"
烬沉默了。
"……大了多少?"
"一粒米。"
"你三天没吃。"
"嗯。"
"为什么?"
十三想了想。
"因为我没吐。"
"……什么?"
"我以前,吞了就吐。"十三说,"吞了火,吐出去,砍桩。"
"吞了土,吐出去,摸根。"
"吃进去,用掉,就没了。"
"但这三天——"
"我什么都没吐。"
"碗的水,我泼了。"
"它要我吐,我没吐。"
"它就留在里面了。"
烬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
"嗯。"
"装不是吃进去。"
"嗯。"
"装是——"
"不吐出来。"
烬笑了。
很轻。
他躺下来。
窗台上,七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碗。
他闭上眼。
"烬。"
"嗯。"
"明天卯时。"
"嗯。"
"她还会来吗?"
"她会来。"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七样东西。
老槐树光秃秃的。
只有一片叶子。
绿的。
在风里,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