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天,卯时。

赵凤炎来了。

她没让他砍桩。

"伸手。"

他伸。

食指。指尖那个红点。

赵凤炎捏住他的手指,凑近了看。

"疼吗?"

"不疼。"

"麻吗?"

"……有点。"

赵凤炎的脸色变了。

她拔刀。

"别动。"

刀尖。

挑。

疼。

不是麻了。

是咬。

刀尖挑开表皮的那一下,指尖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

像活的。

赵凤炎的刀尖,压住它。

挑出来。

一粒。

暗红的。比芝麻小。

落在地上,冒了一丝烟。

"操。"赵凤炎骂了一声,"它想钻。"

她一脚把它踩进土里。

土黑了,一小圈。

"疼吗?"她问。

"……疼。"

"好。"

她收起刀。

"疼就是没进去。"

"它咬你,说明它还是外来的。"

"哪天不疼了——"

她看着他。

"你就该来找我了。"

第一天。

他没去书房。

他去了厨房。

要了一碗水。

白开水,凉的,没有源能。

他端着碗,走到沈青梧的书房门口。

门从里面锁了。

他把碗放在门槛上。

没敲门。

转身走了。

鸦在院子里看着他。

"你给他送水?"

"……嗯。"

"那棵树会动那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白开水。"十三说,"没有源能。"

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你他妈。"

"比老子聪明。"

第二天早上。

碗还在门槛上。

空的。

十三蹲下来。

看。

碗底,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像根须蹭过的痕。

但水是没了。

水被喝了。

碗没变绿。

"它喝了。"鸦站在后面。

"嗯。"

"但没长。"

"嗯。"

十三把碗端起来。

"它渴。"

"嗯。"

"但它喝这个不管用。"

他把碗放下。

又去厨房。

要了一碗。

放在门槛上。

第二天。

他去了书房门口。

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沈主将。"

没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两个声音。

一个很轻,像呼吸。

另一个——"……三天。"

和昨晚一样。

一个字都没变。

十三退后一步。

"沈主将。"

他喊。

"我放了水,在门槛上。"

门里,没声音。

然后那个风一样的声音,笑了。

它说:"……甜的。"

十三转身。

走了。

第二天傍晚。

赵凤炎来了。

不是在校场。

是在他屋门口。

她拎着刀。

"我今晚去砍那棵树。"

"……不行。"

"为什么?"

"砍了还长。"十三说,"根在土里,您砍一棵,还有十棵。"

"那你说怎么办?"

十三看着她。

"我得进去。"

赵凤炎盯着他。

"你?"

"嗯。"

"你出塔四十天。"

"嗯。"

"你连桩都砍不断。"

"……嗯。"

"你进去干什么?"

十三没回答。

他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进去干什么。"十三说,"但我得进去。"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骂了一句。

"操。"

"你他妈跟十七一样。"

十三没说话。

"十七也是。"赵凤炎说,"他明知道那东西在他身体里。"

"他不去看。"

"他装不知道。"

"然后他炸了。"

她把手按在刀柄上。

"你去。"

"嗯。"

"但你今晚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今晚它最饿。"赵凤炎说,"三天了,它饿了三天。"

"你明天去。"

"明天它最急。"

"急了,就露缝。"

"有缝,你就能进去。"

第二天夜里。

十三没睡。

他坐在窗台前。

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

"烬。"

"嗯。"

"明天我要进他的书房。"

"嗯。"

"里面有个东西。"

"嗯。"

"我打得过吗?"

烬沉默了。

"……打不过。"

"那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去打。"

"那是什么?"

"你去——"烬想了一下,"你去看。"

"看什么?"

"看它要什么。"

十三想了想。

"它要碗。"

"嗯。"

"碗在它的抽屉里。"

"嗯。"

"钥匙在我这。"

"嗯。"

"所以它来找我。"

"嗯。"

"那我去找它。"

"……什么?"

"它来找我,是为了钥匙。"十三说,"我去找它,是为了——"

他停了一下。

"为了告诉它,碗在哪。"

烬没说话。

"你要告诉它?"

"嗯。"

"你疯了?"

"它已经知道了。"十三说,"它闻了三天。它闻得到。"

"我告诉它,它快一点。"

"它快了——"

"它就顾不上我了。"

烬沉默了很久。

"你他妈。"

"……什么?"

"你学谁呢?"

"学我自己。"

"……滚。"

第三天。

十三去找鸦。

"我要进沈主将的书房。"

鸦的刀停了。

"你他妈疯了。"

"嗯。"

"里面那个东西,三年吃了沈青梧三成源能。"

"嗯。"

"你进去,它吃了你,能补一年。"

"嗯。"

鸦看着他。

"老子给你一句话。"

"什么?"

"打不过就跑。"

"跑不了。"

"那就别打。"

"我不是去打。"

鸦盯着他。

然后他从腰后面,抽出一把刀。

短刀,一尺,刃很亮。

"老子的备用。"

他把刀递过来。

十三接过去。

很沉。

"你他妈别死。"鸦说。

"……嗯。"

"老子还没削完。"

"……削什么?"

"削你。"鸦说,"老子要削一个一米五的木头人。"

"削它干什么?"

"放着。"鸦说,"等你死了,老子把它放在你床上。"

"……滚。"

"你他妈先滚。"

第三天。

傍晚。

赵凤炎在校场等他。

她手里拿着一根火把。

"我跟你到门口。"

"嗯。"

"我进不去。"

"……为什么?"

"我的火,进去就炸。"赵凤炎说,"那书房里全是根。我一点火,整间屋子烧起来。"

"他在里面。"

"嗯。"

"所以我在门口。"

她看着他。

"你进去。"

"你喊一声。"

"我听见了,就放火。"

"那他也——"

"我知道。"赵凤炎说。

她没说完。

但十三听懂了。

她放火,沈青梧也得烧。

但她会放。

因为她说过——"我砍得死它。"

天黑了。

十三站在书房门口。

火把在赵凤炎手里,十步外。

他手里是短刀。

还有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

敲门。

咚、咚、咚。

没声音。

"沈主将。"

没声音。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

咔。

门开了。

书房里,很暗。

灯灭了。

只有窗缝里,一点月光。

还有——

绿的。

很淡,从墙角、从地下、从书架的缝隙里。

根。

到处都是根。

灰白色的,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爬上墙,缠着书架,绕着案几。

网的中心,是案后那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青梧。

玄青色的袍子,竹节剑鞘搁在膝上。

他低着头。

像睡着了。

"沈主将。"

没动。

十三走进去。

脚踩在根上。

根软的,像踩在舌头上。

他走到案前。

三步。

沈青梧抬起头。

十三停住了。

眼睛。

棕色的瞳孔,还在。

但眼白——眼白上,爬满了灰白色的丝。

像蛛网。

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眼皮。

嘴唇是青的。

嘴角,有一点绿。

他看着十三。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十三。"

声音是沈青梧的。

但节奏不对。

每个字之间,停得太久。

像有人在学。

"碗。"

十三握着刀。

手在抖。

"……碗在抽屉里。"

他说。

"钥匙在我这。"

那个东西笑了。

"给我。"

"……不。"

"你会给的。"

"……为什么?"

"因为你欠他。"

十三没说话。

"你欠他一条命。"那个东西说,"四十七那晚,他压住了我。"

"你欠他。"

"欠了,就得还。"

十三的刀,抬起来了。

"你砍我,他就死了。"

十三的刀,停了。

"你砍我,这具壳就碎了。"

"他还在里面。"

"你砍。"

十三站在那里。

刀举着。

手抖着。

"烬。"

"嗯。"

"我砍不砍?"

"……不能砍。"

"那怎么办?"

"碗。"

"什么?"

"它要的是碗。"烬说,"你给它碗。"

"碗里有——"

"你把水倒了。"

十三放下刀。

他走到抽屉前面。

钥匙,插进去,转。

咔。

抽屉开了。

碗在里面。

粗陶,缺口。

碗里——有水。

绿的。

很满。

甜的味道,从碗里涌出来。

浓得呛人。

十三的核,动了一下。

饿。

很饿。

他三天没吃东西了。

"喝。"那个东西在身后说。

"喝一口。"

"你就不饿了。"

十三伸出手。

端起碗。

很暖。

他低头。

绿的水面,映着一张脸。

不是他的。

是沈青梧的。

沈青梧的眼睛里,有根在动。

沈青梧在笑。

他把碗,翻过来。

水泼在地上。

绿的。

泼在根上。

根——

缩了。

像被烫了。

满屋子的根,同时缩了一下。

"你——"那个东西的声音,变了。

不是沈青梧的了。

是风的,是叶子的,是土里爬的东西的声音。

"你倒了。"

"嗯。"十三说。

他把空碗,放回抽屉里。

关上。

没锁。

"碗可以留。"

"水不能喝。"

根动了。

不是缩。

是扑。

从墙上、从地下、从书架后面。

灰白色的根,朝十三扑过来。

缠他的脚、缠他的腰、缠他拿碗的手。

"十三!"

门外,赵凤炎吼了一声。

火把。

扔进来了。

火落在根上。

根——叫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间屋子在震。

根在烧,在缩,在往回钻。

往沈青梧身上钻。

十三看见了——所有的根,在同一瞬间,往沈青梧的身体里钻。

从他的袖口、从他的领口、从他的——

眼睛。

灰白色的丝,从眼白,往瞳孔里缩。

沈青梧的身体,弓起来了。

他在抽搐。

"沈主将!"

十三扑过去。

他抓住沈青梧的肩。

沈青梧的眼睛,对上他的。

一瞬。

棕色的,清的。

"……十三。"

是沈青梧。

"碗——"

"我倒了。"

"好。"

沈青梧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很紧。

"砸了。"

"……您让我砸的。"

"我改主意了。"

"……什么?"

"别砸。"沈青梧说,"砸了——"

他咳了一声。

绿的。

"砸了,它就真没地方去了。"

他的手,松了。

"碗在,它就还在碗里。"

"碗没了——"

"它就在你核里。"

他的眼睛,又浑浊了。

灰白色的丝,从瞳孔里,往外爬。

"十三——"

声音变了。

"十三。"

"碗。"

十三松开手。

退后。

赵凤炎冲进来。

她一把抓住十三的后领,把他拎出去。

"出来!"

她踹上门。

火把,第二根。

扔在门槛上。

火沿着根烧过去。

门里,传来一声——

不是叫。

是笑。

然后没了。

火灭了。

书房烧了半边。

书架,案几,抽屉。

抽屉烧没了。

但碗在。

粗陶,缺口。

空的。

赵凤炎把它捡出来。

递给十三。

"你的。"

十三接过。

碗不烫。

烧了半个时辰,碗是凉的。

"土烧的。"赵凤炎说,"没有源能。"

"它烧不掉。"

沈青梧被抬出来了。

两个甲士,抬的门板。

他闭着眼,脸色青灰,嘴唇上有绿。

袖口里,青灰色的纹路——

到肘上面两寸了。

一夜,长了一寸。

"送天启城。"赵凤炎对甲士说。

"长公主有旨——"

"等等。"

十三走到门板前面。

"沈主将。"

没反应。

"沈主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别送我去天启城。"

声音很轻,像气。

"……为什么?"

"皇帝……知道。"

"他知道……我压不住。"

"他送我去……不是治。"

"是……收。"

他的眼,睁开一条缝。

灰白色的丝,在眼白上,不动了。

"十三。"

"嗯。"

"欠我的……一百二十文。"

"……记着。"

"还有。"

他的手,摸到膝上。

竹节剑鞘。

一节一节的。

"拿着。"

"……这是——"

"我师父的。"沈青梧说,"鞘在,枪就在。"

"你——"

他的眼,闭上了。

"等你有了枪。"

"再配鞘。"

他们把他抬走了。

火把的光,照着营门。

十三站在门口。

手里是碗。

怀里是钥匙。

腰间是短刀。

怀里还有剑鞘。

赵凤炎站在他旁边。

"你他妈。"

"……嗯。"

"你进去之前,我说过什么?"

"您说,我喊一声,您就放火。"

"你喊了吗?"

"……没。"

"那你喊什么了?"

十三想了想。

"我喊了'碗'。"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他妈。"

"真行。"

他回到屋里。

窗台上,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

他把碗放上去。

第七样。

碗回来了。

空的。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面。

根烧了,地上有焦痕。

但树还在。

树干上,有一道烧痕。

烧痕的上面——

一片叶子。

绿的。

新长的。

满树光秃,只有这一片。

十三看着它。

"烬。"

"嗯。"

"它活了。"

"嗯。"

"烧了一半,它活了。"

"嗯。"

"它把沈主将的——"

"嗯。"

"它吃了一口好的。"

十三伸手。

没碰那片叶子。

他把手收回来。

"我不碰。"

"嗯。"

他回到屋里。

坐在窗台前。

"烬。"

"嗯。"

"我的核。"

"嗯?"

"大了。"

"……什么?"

"大了。"十三说,"我三天没吃东西,但它大了。"

烬沉默了。

"……大了多少?"

"一粒米。"

"你三天没吃。"

"嗯。"

"为什么?"

十三想了想。

"因为我没吐。"

"……什么?"

"我以前,吞了就吐。"十三说,"吞了火,吐出去,砍桩。"

"吞了土,吐出去,摸根。"

"吃进去,用掉,就没了。"

"但这三天——"

"我什么都没吐。"

"碗的水,我泼了。"

"它要我吐,我没吐。"

"它就留在里面了。"

烬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

"嗯。"

"装不是吃进去。"

"嗯。"

"装是——"

"不吐出来。"

烬笑了。

很轻。

他躺下来。

窗台上,七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碗。

他闭上眼。

"烬。"

"嗯。"

"明天卯时。"

"嗯。"

"她还会来吗?"

"她会来。"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七样东西。

老槐树光秃秃的。

只有一片叶子。

绿的。

在风里,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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