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被抬走的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的,像雾。

天启城来了一辆马车。

黑的,没有徽,没有旗。

赶车的人,穿着禁军的甲,但甲上没有番号。

赵凤炎站在营门口。

她看着那辆马车。

"长公主的旨意。"她说,"送他去天启城。"

"治?"

"旨意上写的是'调'。"

十三没说话。

调。

不是治。

沈青梧说过——"他送我去,不是治,是收。"

马车停在营门口。

两个甲士把门板抬出来。

沈青梧躺在上面。

闭着眼,脸色青灰,嘴唇上还有一点绿。

玄青色的袍子,烧了半边,竹节剑鞘搁在膝上。

十三站在三步外。

他看着沈青梧。

三十出头,眉目温和,嘴角天生带弧。

现在嘴角的弧,没了。

"沈主将。"

没反应。

"沈主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

像风拂过。

"……十三。"

声音很轻,像气。

"嗯。"

"车来了。"

"嗯。"

"我要走了。"

"嗯。"

"你——"

他咳了一声。

很轻。

没有血。

"你欠我一百二十文。"

十三笑了。

很轻。

"记着。"

"嗯。"

"还有。"

他的手,摸到膝上。

竹节剑鞘。

"拿着。"

"……您已经给过了。"

"我改主意了。"

"……什么?"

"别拿了。"

沈青梧说。

"鞘在,枪就在。"

"你还没有枪。"

"等你有了枪——"

他的手,松了。

"再来拿。"

十三站在那里。

"沈主将。"

"嗯。"

"您到了天启城——"

"嗯。"

"别喝。"

沈青梧笑了。

很轻。

"不喝。"

"碗在。"

"嗯。"

"碗在,它就还在碗里。"

"嗯。"

"您记着。"

"我记性不好。"

"那我替您记。"

沈青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甲士把门板抬进马车。

很轻。像抬一捆柴。

沈青梧没有醒。

他的眼闭着,呼吸很浅。

十三站在车门口。

"沈主将。"

没反应。

"我明天卯时,还去校场。"

没反应。

"赵主将还来。"

没反应。

"她从不食言。"

马车动了。

轮子碾在泥里。

嘎吱,嘎吱。

十三跟着走。

走到营门口。

马车停了。

赶车的人回头看他。

"回去吧。"

十三没动。

"我送送。"

"送到哪?"

"送到看不见。"

赶车的人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鞭子一扬。

马车走了。

十三站在营门口。

雨还在下。

细的,像雾。

马车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

然后没了。

他站了很久。

雨把他浇透了。

灰色的常服,卷着三道袖子,裤腿折了两折。

他转身。

往回走。

营里空了。

不是没人。

是空。

校场上还有兵在跑,马厩里还有马在嚼,哨兵还在墙头上站着。

但空。

沈青梧的书房烧了半边,焦黑的,冒着烟。

老槐树在院子中间,光秃秃的,只有一片叶子。

绿的。

十三站在树下。

他看着那片叶子。

"烬。"

"嗯。"

"它怎么活的?"

"不知道。"

"烧了一半,根也烧了。"

"嗯。"

"它怎么活的?"

烬沉默了。

"……因为它不想死。"

十三没说话。

"你也一样。"烬说。

"……什么?"

"你也烧了一半。"

"你五岁到十三岁那八年,就是那场火。"

"你没死。"

"你长了一片叶子。"

第一天,卯时。

他到校场。

赵凤炎在。

靠在桩子上,抱着胳膊。

"迟到了。"

"……没到卯时。"

"你提前一刻到,才叫不迟到。"

十三没话说了。

"今天砍什么?"

"砍桩。"

"……沈主将——"

"我知道。"赵凤炎说。

她没多说。

"砍。"

他砍了。

十根桩。

用了四根的量。

"进步了。"赵凤炎说。

"……嗯。"

"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雨下的。"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两秒。

"嗯。"她说,"雨下的。"

第二天,卯时。

砍桩。

八根,用了三根的量。

"进步了。"

"……嗯。"

"别停。"

"……嗯。"

第三天,卯时。

砍桩。

十根,用了三根的量。

赵凤炎靠在桩子上。

"够了。"

"……什么够了?"

"桩不够你砍了。"

她走过来。

"从今天起,不砍桩了。"

"那砍什么?"

"砍我。"

"……还砍您?"

"砍到我满意为止。"

她拔出短刀。

赤铜色,刀身上有烧过的痕迹。

"来。"

他砍了。

寂灭劈在她的前臂上。

啪。

火星四溅。

她的臂甲上,多了一道裂缝。

"太浅。"

再来。

"太浅。"

再来。

"太浅。"

第七次。

他咬了牙。

寂灭劈下去。这一次,他没收。

他吃了。

吃了她臂甲上的一层。

啪。

她的臂甲上,出现了一道更深的裂缝。

不是白印。

是裂。

赵凤炎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抬头。

"这才对。"

她笑了。

"不错。"

"终于吃到底了。"

第七天。

营门口来了人。

不是禁军。

是一队甲士。

银甲,白披风。

领口绣着一只凤。

长公主的亲卫。

十三在校场听见了号角。

三声。

那是"贵客"。

他放下桩子。

走到营门口。

姜曦站在营门外面。

月白色的常服,墨发高束,左眉尾那道旧疤。

她身后站着十二个亲卫。

她看着青龙营。

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十三。

十三站在营门里面。

卷着三道袖子。裤腿折了两折。

灰色的常服。太大了。

"……"

姜曦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高一个头。

她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你长高了。"

十三没说话。

他不记得她说过这话。

上次见面,是出塔那天。

她扔给他一个包袱。

"换上。"

"别磨蹭。"

她没说过"你长高了"。

"……我没长。"

"你长了。"姜曦说。

她伸出手。

在他头顶比了一下。

"出塔那天,到我肩膀。"

"现在——"

她的手,停在他肩膀上面两寸。

"到这儿了。"

十三没说话。

他确实长了。

四十多天。

长了两寸。

"你来干什么?"

"收编。"姜曦说。

"……收编?"

"青龙营主将被调回天启城。"姜曦说,"按军制,主将离营,营归长公主府直辖。"

"我来接管。"

十三看着她。

"沈主将——"

"他还活着。"姜曦说。

十三的心跳了一下。

"……您知道?"

"我知道。"姜曦说,"是我送的车。"

"……您知道他被——"

"我知道。"

她的声音,平了。

"我知道他身上的东西。"

"我知道皇帝知道。"

"我知道他去了,就回不来。"

她看着十三。

"但他是自己上的车。"

十三没说话。

"他醒了一瞬。"姜曦说,"在车上。"

"他说了什么?"

姜曦看着他。

"他说——'告诉十三,碗别砸。'"

十三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瘦的。白的。手腕上抑制环的疤,一圈一圈。

"……嗯。"

"我不砸。"

"嗯。"

"我记着。"

姜曦接管了青龙营。

她住在沈青梧的书房隔壁。

那间屋子没烧。

她第一天就开了会。

营里剩下的将领,全到了。

赵凤炎没去。

她在砍桩。

十三也没去。

他在院子里。

老槐树下。

姜曦来找他。

她站在院门口。

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看着那片唯一的叶子。

"这棵树。"

"嗯。"

"它不是树。"

十三抬头看她。

"……您知道?"

"沈青梧的报告里写过。"姜曦说,"青龙营地下,有一张根网。"

"他压了三年。"

"现在他走了。"

"谁来压?"

十三没回答。

"我来。"姜曦说。

"……您怎么压?"

姜曦看着他。

"用你。"

十三没说话。

"你是暗系。"姜曦说,"你吞过它的根。"

"……碰过。"

"它尝过你。"

"嗯。"

"它认识你。"

"嗯。"

"所以你能听见它。"

十三没说话。

"沈青梧的报告里,有一句话。"姜曦说。

"'十三号能听见根在说什么。'"

"他写了你。"

十三愣住了。

"他……写了我?"

"写了。"姜曦说,"报告最后一行。"

"'此人可用。'"

十三站在那里。

他看着老槐树。

看着那片叶子。

"……我不用。"

"什么?"

"我不给长公主用。"十三说。

姜曦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沈主将说了。"

"说什么?"

"他说——'告诉十三,碗别砸。'"

十三看着她。

"他没说要我干什么。"

"他只说,碗别砸。"

"那我就——"

他停了一下。

"那我就守着碗。"

"别的,不干。"

姜曦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

"你和他一样。"

"……谁?"

"沈青梧。"

"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碗在,我就还在。'"

她转身。

"我不逼你。"

"你每天卯时去砍桩。"

"砍完了,你来找我。"

"我教你——"

"什么?"

"怎么守。"

她走了。

那天夜里。

十三坐在窗台前。

七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碗。

他把帕子拿起来。

灰白色,角上绣着一个很小的字。

他不知道是什么字。

"烬。"

"嗯。"

"她说,我长高了。"

"嗯。"

"她说,出塔那天,我到她肩膀。"

"嗯。"

"现在到这儿了。"

"嗯。"

"我长了两寸。"

"嗯。"

"四十天。"

"嗯。"

"值吗?"

烬笑了。

"你第三遍问值不值了。"

"那你说。"

"值。"

"为什么?"

"因为你数得出来。"烬说,"两寸。四十天,七样东西。四个人。"

"你五岁到十三岁那八年——"

"你数不出来。"

"那八年只有数一件事。"

"什么?"

"活没活。"

"现在你能数两寸了。"

"两寸,比活着多。"

他躺下来。

"烬。"

"嗯。"

"明天卯时。"

"嗯。"

"赵主将还来。"

"嗯。"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

他闭上眼。

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了。

窗外。

很轻。

不是敲门。

是风。

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

吹过窗台。

吹过那七样东西。

然后——

碗,响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碗沿。

叮。

十三睁开眼。

"烬。"

"嗯。"

"碗响了。"

"嗯。"

"谁弹的?"

烬沉默了。

"……风。"

"风不会弹碗。"

"那是什么?"

"……它在打招呼。"

"谁?"

"碗里的。"

十三坐起来。

他走到窗台前。

蹲下来。

看着那只碗。

粗陶。缺口。空的。

"……你在吗?"

碗没响。

"我知道你在。"

碗没响。

"沈主将说,碗在,你就还在碗里。"

碗没响。

"我不砸。"

碗没响。

"但我也不喝。"

他站起来。

回到床上。

躺下。

"烬。"

"嗯。"

"它饿了。"

"嗯。"

"它一直在饿。"

"嗯。"

"那它为什么不吃我?"

烬沉默了。

"……因为你不是柴。"

"……什么?"

"十七是柴。"烬说,"火种在他体内,能开。"

"你不是。"

"你是暗。"

"暗不吃暗。"

"那它吃什么?"

"它吃你给的东西。"

"我给过什么?"

"水。"烬说,"白开水。"

"那不管用。"

"嗯。"

"所以它在等。"

"等什么?"

"等你给一口——"

"有用的。"

十三闭上眼。

"我不会给的。"

"嗯。"

"永远不会。"

"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饿吗?"

烬沉默了。

"……饿。"

"每天都饿。"

"那我不给你吃了吗?"

"给。"

"给什么?"

"火,土。"

"明天卯时,我去拿。"

"嗯。"

"每天都拿。"

"嗯。"

"每天都留不住。"

"嗯。"

"但每天都在。"

"嗯。"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碗。

梦里他在走路。

一条很长的路。

从青龙营,到天启城。

他走了一天。

走到城门口。

城门很大,能并排过十辆马车。

门口站着两排甲士。

银甲,白披风。

领口绣着一只凤。

他走进去。

天启城很大。

街很宽。人很多。

他卷着三道袖子。裤腿折了两折。

没人看他。

没人认识他。

他走到一条街上。

街两边是铺子。

有卖布的、有卖铁的、有卖糖的。

他停下来。

他看着一家铺子。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衣一百二十文。"

他站在门口。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我要一件衣服。"

掌柜的抬头看他。

"多大的?"

"……一米五。"

"小孩穿的?"

"……嗯。"

"什么颜色?"

十三想了想。

"玄青色。"

他醒了。

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烬。"

"嗯。"

"我梦见买衣服了。"

"嗯。"

"玄青色,一百二十文。"

烬笑了。

"你欠他一百二十文。"

"嗯。"

"我买了,那算吗?"

"梦里买的,不算。"

"那我什么时候还?"

"等你有钱。"

"我哪有钱?"

"等你挣。"

他躺回去。

闭上眼。

"烬。"

"嗯。"

"明天卯时。"

"嗯。"

"她还会来。"

"嗯。"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七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碗。

老槐树光秃秃的。

只有一片叶子。

绿的。

在风里,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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