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了。
十三已经在校场等了半炷香。
她靠在桩子上,抱着胳膊,赤红短发上沾着露水。
"迟到了。"
"……我提前了半炷香。"
"半炷香就是迟到。"
她走过来。
"今天不砍桩。"
"……那干什么?"
"看。"
她伸出手。
掌心亮了。
赤红的光。跳动的。热的。
"这是火。"
"我的火。"
"你吞过。你知道什么味道。"
"烫。"
"还有呢?"
"……咬。"
"还有。"
十三想了想。
"没了。"
"还有一个。"赵凤炎说。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火在掌心跳。
"它听话。"
"……什么?"
"我让它烧,它烧。"
她握拳,火灭了。
"我让它灭,它灭。"
她张开手,火又回来了。
"你吞进去,它就归你。"
"这叫死火。"
"火还分死活?"
"分。"
赵凤炎蹲下来。
平视。
"把你那块铁拿出来。"
十三从怀里掏出铁块。
烧变形的,边缘卷着,背面凹槽里,那一点暗红的东西。
"递给我。"
他递过去。
赵凤炎接过。
她把掌心按在铁块上。
两种火。
她的火是赤红的,跳动的,边缘清楚,像活的。
铁块里的火——
不是红的。
是暗红的。
不动。
像血凝在里面。
"看见了吗?"赵凤炎说。
"您的火在动。"十三说,"它的不动。"
"嗯。"
"我的火,烧完就没了。"
赵凤炎说。
"它的火——"
她把铁块翻过来。凹槽里那一点暗红,亮了一下。
"烧完了,还长。"
"长?"
"火怎么会——"
"你摸。"
十三犹豫了一下。
"摸一下。"赵凤炎说,"别吞,就摸。"
他伸出手。
食指。
碰上去。
烫。
但不是咬。
是吸。
像根。
像老槐树的根缠上他手指那一下——
不是抓,是往里面钻。
"松手!"
赵凤炎一把把他的手指拽开了。
十三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食指。
指尖上,多了一个红点。
很小。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红点在跳。
"操。"赵凤炎骂了一句,"你他妈真摸。"
"您让我摸的。"
"我没让你真摸。"
她抓起他的手,翻开,盯着那个红点。
"进多少?"
"……一点点。"
"疼吗?"
"不疼。"
"那就糟了。"
"糟了?"
"疼,说明它在烧你,烧你,就是外来东西。"
赵凤炎说。
"不疼,说明它不烧你。"
"它在哄你。"
她用刀尖,在他指尖上挑了一下。
一滴血。
血是红的。
正常的红。
"还好。"她松了口气,"没进去多少。"
"……它进我了。"
"一点。"
"能消化吗?"
赵凤炎看着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有主。"
他们坐在老槐树下。
树还是光秃秃的。
赵凤炎靠着树干。十三坐在旁边。
"火有主没主。"赵凤炎说。
"我的火,是我自己的,我练出来的。我喂出来的。"
"我吞了十二年的火,才练出这一掌心。"
"它听我的。"
"你吞进去,它就归你。"
"因为它是无主的。"
"无主的东西,谁吞了归谁。"
她指了指铁块。
"那个不一样。"
"那个是有人种的。"
"种的人,给它下了令。"
"令是——'长'。"
"它不管在谁身体里,它都长。"
"它长成什么样,是种的人说了算。"
"不是吞的人。"
"所以十七——"
"所以他死了。"赵凤炎说,"火种在他体内长了三个月。"
"它长到什么程度,是种的人说了算。"
"十七连自己是柴都不知道。"
她看着铁块。
"我砍了他三刀。"
"我以为是他在烧。"
"其实是它在他身体里,开了一朵花。"
"那暗系——"
"暗系能吞无主之源。"赵凤炎说,"火,土,水,岩,没人要的,你都能吃。"
"吃进去,归你。"
"但有主的东西——"
她看着他。
"你吃进去,如果它不变成你的。"
"它会变成它自己。"
"在你身体里,长它自己的。"
十三没说话。
"你吞了两天我的火。"赵凤炎说,"那火是我的吗?"
"……不是。"
"对。你吞的时候,我已经不要了。"
"我给你的那一口,是无主的。"
"所以你消化了。"
"但铁块里那一点——"
"我从来没给过你。"
"它是别人的。"
"你吞了,它就在你里面,替别人长。"
十三看着自己指尖那个红点。
已经不跳了。
但还在。
"那圣座的光呢?"
赵凤炎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到这个?"
"根。"十三说,"沈主将身上的根。"
"它吃了四十七的光。"
"那光有主吗?"
赵凤炎沉默了。
"有。"
"所以根吃了,就长。"
十三说。
"沈主将身上的东西,三年长了一截。"
"因为它吃的是有主的光。"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他妈。"
"才出塔四十天。"
"你想得比我都远。"
"……不是我想的。"十三说,"是烬说的。"
"烬?"
"我骨头里那个。"
"它说什么?"
十三闭上眼。
"它说——'化不掉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太硬的,一种是有自己主意的。'"
赵凤炎没说话。
"太硬的,化不掉,但它也不长。"
"有主意的,能化掉,但它会长。"
"……你骨头里那个东西,说话挺明白。"
"它活得久。"
"那如果——"十三说。
"如果有人,把很多很多有主的东西,塞进我身体里呢?"
赵凤炎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赵凤炎盯着他,"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随便问问了?"
十三没说话。
"我告诉你。"赵凤炎说,"塞不进去。"
"塞到一半,你就炸了。"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吞。"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赵凤炎说,"我又不是暗系。"
她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的核,不是碗。"
"……什么?"
"沈青梧跟你说,你的核就是你的碗。"
"他放屁。"
十三愣住了。
"核是嘴。"赵凤炎说,"嘴只能吃。"
"吃进去,嚼了,咽了,变成你的。"
"嘴装不了东西。"
"你想装——"
她指了指他的胸口。
"得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是哪?"
"不知道。"赵凤炎说,"你是暗系,这事得你自己想。"
她弯腰,把铁块捡起来。
塞回他怀里。
"这东西你收好。"
"……还给我?"
"你不是要替我递刀吗?"
"等哪天我找到那个放火的人——"
"这块铁,就是证据。"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回头。
"还有。"
"……嗯?"
"你掌心的红点。"
"嗯。"
"别抠。"
"抠了它会钻得更深。"
"让它待着。"
"它不动,你就别动。"
"它动了——"
她看着他。
"你来找我。"
"多快?"
"多快都行。"
"我砍得死它。"
她走了。
傍晚。
十三去找鸦。
鸦在院子里削木头。
"你今天没挨打?"
"……没。今天看。"
"看什么?"
"火。"
鸦的刀停了一下。
"什么火?"
"有主的。"
鸦没再问。
他继续削。
削了一会儿,他说:
"沈青梧今天没出书房。"
"……嗯。"
"门从里面锁了。"
"嗯。"
"我听见他在里面说话。"
"跟谁?"
"不知道。"鸦说,"但那个声音,不是人的。"
十三没说话。
"像风。"鸦说,"像叶子在土里爬的声音。"
"沈青梧说了一句话。"
"什么?"
鸦看着他。
"'再给我三天。'"
夜里。
十三坐在窗台前。
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
他等。
子时。
没来。
丑时。
没来。
寅时。
还是没来。
第一次。
从那天晚上开始,沈青梧每夜都可能来。
第一天。"给我喝一口。"
第三天。"给我喝一口。"
一个字都没变。
今天第四天。
没来。
"烬。"
"嗯。"
"他今天没来。"
"嗯。"
"为什么?"
烬沉默了。
"……两个可能。"
"哪两个?"
"一个是他压住了。"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他压不住了。"
"压不住了,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来了,就回不去了。"
十三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开门。
走出去。
赤脚,踩在土上。
月光很亮,老槐树光秃秃的。
他走到沈青梧的书房门口。
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有光。
不是灯光。
是绿的。
很淡,像萤火虫,但不动。
他贴着门听。
两个声音。
一个是沈青梧的。
很轻,很哑,像说了很多话。
"……再给我三天。"
"三天之后,我压不住——"
"你再来。"
"但别碰她。"
"她五岁。"
"在天启城。"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
像风。
像叶子在土里爬。
它笑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十三没听清。
他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三天。"
然后绿光灭了。
门缝里,变成普通的灯光。
十三站在门外。
他没敲门。
他转身。
走回去。
赤脚踩在土上。
根在脚下。
它们在动。
比昨天快,比昨天密。
它们不再往营门聚了。
它们在往书房聚。
他回到屋里。
坐在窗台前。
六样东西。
他坐了很久。
"烬。"
"嗯。"
"他今天没来。"
"嗯。"
"他是不是……"
"不知道。"
"烬。"
"嗯。"
"如果有一天,他来敲门,说的不是'给我喝一口'——"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会知道。"
他躺下来。
没睡着。
他想着赵凤炎的话。
"你的核,不是碗,核是嘴,嘴只能吃,装不了。"
"你想装,得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是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的火,烧完就没了。
她的火,每天重新给。
每天都留不住。
但每天都在。
因为那是死火。
死火不长。
死火听话。
死火——
是她的。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六样东西。
老槐树光秃秃的。
根在土里。
在等。
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