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天,卯时。

她来了。

十三已经在校场等了半炷香。

她靠在桩子上,抱着胳膊,赤红短发上沾着露水。

"迟到了。"

"……我提前了半炷香。"

"半炷香就是迟到。"

她走过来。

"今天不砍桩。"

"……那干什么?"

"看。"

她伸出手。

掌心亮了。

赤红的光。跳动的。热的。

"这是火。"

"我的火。"

"你吞过。你知道什么味道。"

"烫。"

"还有呢?"

"……咬。"

"还有。"

十三想了想。

"没了。"

"还有一个。"赵凤炎说。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火在掌心跳。

"它听话。"

"……什么?"

"我让它烧,它烧。"

她握拳,火灭了。

"我让它灭,它灭。"

她张开手,火又回来了。

"你吞进去,它就归你。"

"这叫死火。"

"火还分死活?"

"分。"

赵凤炎蹲下来。

平视。

"把你那块铁拿出来。"

十三从怀里掏出铁块。

烧变形的,边缘卷着,背面凹槽里,那一点暗红的东西。

"递给我。"

他递过去。

赵凤炎接过。

她把掌心按在铁块上。

两种火。

她的火是赤红的,跳动的,边缘清楚,像活的。

铁块里的火——

不是红的。

是暗红的。

不动。

像血凝在里面。

"看见了吗?"赵凤炎说。

"您的火在动。"十三说,"它的不动。"

"嗯。"

"我的火,烧完就没了。"

赵凤炎说。

"它的火——"

她把铁块翻过来。凹槽里那一点暗红,亮了一下。

"烧完了,还长。"

"长?"

"火怎么会——"

"你摸。"

十三犹豫了一下。

"摸一下。"赵凤炎说,"别吞,就摸。"

他伸出手。

食指。

碰上去。

烫。

但不是咬。

是吸。

像根。

像老槐树的根缠上他手指那一下——

不是抓,是往里面钻。

"松手!"

赵凤炎一把把他的手指拽开了。

十三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食指。

指尖上,多了一个红点。

很小。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红点在跳。

"操。"赵凤炎骂了一句,"你他妈真摸。"

"您让我摸的。"

"我没让你真摸。"

她抓起他的手,翻开,盯着那个红点。

"进多少?"

"……一点点。"

"疼吗?"

"不疼。"

"那就糟了。"

"糟了?"

"疼,说明它在烧你,烧你,就是外来东西。"

赵凤炎说。

"不疼,说明它不烧你。"

"它在哄你。"

她用刀尖,在他指尖上挑了一下。

一滴血。

血是红的。

正常的红。

"还好。"她松了口气,"没进去多少。"

"……它进我了。"

"一点。"

"能消化吗?"

赵凤炎看着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有主。"

他们坐在老槐树下。

树还是光秃秃的。

赵凤炎靠着树干。十三坐在旁边。

"火有主没主。"赵凤炎说。

"我的火,是我自己的,我练出来的。我喂出来的。"

"我吞了十二年的火,才练出这一掌心。"

"它听我的。"

"你吞进去,它就归你。"

"因为它是无主的。"

"无主的东西,谁吞了归谁。"

她指了指铁块。

"那个不一样。"

"那个是有人种的。"

"种的人,给它下了令。"

"令是——'长'。"

"它不管在谁身体里,它都长。"

"它长成什么样,是种的人说了算。"

"不是吞的人。"

"所以十七——"

"所以他死了。"赵凤炎说,"火种在他体内长了三个月。"

"它长到什么程度,是种的人说了算。"

"十七连自己是柴都不知道。"

她看着铁块。

"我砍了他三刀。"

"我以为是他在烧。"

"其实是它在他身体里,开了一朵花。"

"那暗系——"

"暗系能吞无主之源。"赵凤炎说,"火,土,水,岩,没人要的,你都能吃。"

"吃进去,归你。"

"但有主的东西——"

她看着他。

"你吃进去,如果它不变成你的。"

"它会变成它自己。"

"在你身体里,长它自己的。"

十三没说话。

"你吞了两天我的火。"赵凤炎说,"那火是我的吗?"

"……不是。"

"对。你吞的时候,我已经不要了。"

"我给你的那一口,是无主的。"

"所以你消化了。"

"但铁块里那一点——"

"我从来没给过你。"

"它是别人的。"

"你吞了,它就在你里面,替别人长。"

十三看着自己指尖那个红点。

已经不跳了。

但还在。

"那圣座的光呢?"

赵凤炎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到这个?"

"根。"十三说,"沈主将身上的根。"

"它吃了四十七的光。"

"那光有主吗?"

赵凤炎沉默了。

"有。"

"所以根吃了,就长。"

十三说。

"沈主将身上的东西,三年长了一截。"

"因为它吃的是有主的光。"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他妈。"

"才出塔四十天。"

"你想得比我都远。"

"……不是我想的。"十三说,"是烬说的。"

"烬?"

"我骨头里那个。"

"它说什么?"

十三闭上眼。

"它说——'化不掉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太硬的,一种是有自己主意的。'"

赵凤炎没说话。

"太硬的,化不掉,但它也不长。"

"有主意的,能化掉,但它会长。"

"……你骨头里那个东西,说话挺明白。"

"它活得久。"

"那如果——"十三说。

"如果有人,把很多很多有主的东西,塞进我身体里呢?"

赵凤炎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赵凤炎盯着他,"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随便问问了?"

十三没说话。

"我告诉你。"赵凤炎说,"塞不进去。"

"塞到一半,你就炸了。"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吞。"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赵凤炎说,"我又不是暗系。"

她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的核,不是碗。"

"……什么?"

"沈青梧跟你说,你的核就是你的碗。"

"他放屁。"

十三愣住了。

"核是嘴。"赵凤炎说,"嘴只能吃。"

"吃进去,嚼了,咽了,变成你的。"

"嘴装不了东西。"

"你想装——"

她指了指他的胸口。

"得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是哪?"

"不知道。"赵凤炎说,"你是暗系,这事得你自己想。"

她弯腰,把铁块捡起来。

塞回他怀里。

"这东西你收好。"

"……还给我?"

"你不是要替我递刀吗?"

"等哪天我找到那个放火的人——"

"这块铁,就是证据。"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回头。

"还有。"

"……嗯?"

"你掌心的红点。"

"嗯。"

"别抠。"

"抠了它会钻得更深。"

"让它待着。"

"它不动,你就别动。"

"它动了——"

她看着他。

"你来找我。"

"多快?"

"多快都行。"

"我砍得死它。"

她走了。

傍晚。

十三去找鸦。

鸦在院子里削木头。

"你今天没挨打?"

"……没。今天看。"

"看什么?"

"火。"

鸦的刀停了一下。

"什么火?"

"有主的。"

鸦没再问。

他继续削。

削了一会儿,他说:

"沈青梧今天没出书房。"

"……嗯。"

"门从里面锁了。"

"嗯。"

"我听见他在里面说话。"

"跟谁?"

"不知道。"鸦说,"但那个声音,不是人的。"

十三没说话。

"像风。"鸦说,"像叶子在土里爬的声音。"

"沈青梧说了一句话。"

"什么?"

鸦看着他。

"'再给我三天。'"

夜里。

十三坐在窗台前。

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

他等。

子时。

没来。

丑时。

没来。

寅时。

还是没来。

第一次。

从那天晚上开始,沈青梧每夜都可能来。

第一天。"给我喝一口。"

第三天。"给我喝一口。"

一个字都没变。

今天第四天。

没来。

"烬。"

"嗯。"

"他今天没来。"

"嗯。"

"为什么?"

烬沉默了。

"……两个可能。"

"哪两个?"

"一个是他压住了。"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他压不住了。"

"压不住了,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来了,就回不去了。"

十三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开门。

走出去。

赤脚,踩在土上。

月光很亮,老槐树光秃秃的。

他走到沈青梧的书房门口。

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有光。

不是灯光。

是绿的。

很淡,像萤火虫,但不动。

他贴着门听。

两个声音。

一个是沈青梧的。

很轻,很哑,像说了很多话。

"……再给我三天。"

"三天之后,我压不住——"

"你再来。"

"但别碰她。"

"她五岁。"

"在天启城。"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

像风。

像叶子在土里爬。

它笑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十三没听清。

他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三天。"

然后绿光灭了。

门缝里,变成普通的灯光。

十三站在门外。

他没敲门。

他转身。

走回去。

赤脚踩在土上。

根在脚下。

它们在动。

比昨天快,比昨天密。

它们不再往营门聚了。

它们在往书房聚。

他回到屋里。

坐在窗台前。

六样东西。

他坐了很久。

"烬。"

"嗯。"

"他今天没来。"

"嗯。"

"他是不是……"

"不知道。"

"烬。"

"嗯。"

"如果有一天,他来敲门,说的不是'给我喝一口'——"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会知道。"

他躺下来。

没睡着。

他想着赵凤炎的话。

"你的核,不是碗,核是嘴,嘴只能吃,装不了。"

"你想装,得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是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的火,烧完就没了。

她的火,每天重新给。

每天都留不住。

但每天都在。

因为那是死火。

死火不长。

死火听话。

死火——

是她的。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六样东西。

老槐树光秃秃的。

根在土里。

在等。

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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