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十三开始数。

不是谁让他数的。

是他自己开始的。

早上醒过来,他先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一百,就坐起来。

然后数窗台上的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

五样。

他每天数一遍。

怕少。

他数手腕。

左腕七圈,右腕九圈。

十六圈。

八年。

他数过很多遍,每遍都是十六。

一圈都没少。

也没多。

疤不会多,疤只会跟着他长。

他五岁戴的环,十三岁摘的。

八年。

十六圈。

他有时候想:如果他不摘,会不会数到八十圈?

会不会一直数到死?

他数核。

核在胸口。

三天前,它大了一粒米。

两天前,又大了一粒米的十分之一。

今天——

他闭上眼,感觉了一下。

没大。

也没小。

就那样。

"烬。"

"嗯。"

"我的核,今天没大。"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没吃东西。"

"昨天也没吃。"

"前天吃了一口土。"

"一口土,大多少?"

"一粒米的二十分之一。"

十三算了一下。

"那我得吃二十口土,才大一颗米。"

"嗯。"

"我吃两天火,大一颗米。"

"嗯。"

"那我以后只吃火。"

"火不好吃。"

"我知道。"

他数人。

青龙营里,他认识的人。

沈青梧,一个。

鸦,两个。

赵凤炎,三个。

姜曦,四个。

他数到四,就停了。

因为他不确定后面还有没有。

"烬。"

"嗯。"

"我认识四个人。"

"嗯。"

"四个够吗?"

"够什么?"

"够活。"

烬沉默了。

"……不知道。"

"你以前那些人,认识几个?"

"我?"

"嗯,你,你记的那些人。"

烬想了想。

"最多的那个,认识十五个。"

"然后呢?"

"然后那十五个,把他卖了。"

十三没说话。

"他被卖给了净罪院。"烬说,"换了三袋粮。"

"……三袋?"

"三袋。"

"值吗?"

"对买的人来说,值。"烬说,"那年闹饥荒。三袋粮,够一家五人度过一个冬天。"

十三看着窗外。

"那十五个人呢?"

"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烬说,"饥荒第二年,全死了。"

"那三袋粮呢?"

"也吃完了。"

赵凤炎是第四天回来的。

傍晚。

十三在校场砍桩。

他听见马蹄声。

一匹,很快。

他回头。

营门口,一匹黑马停住了。

马上跳下来一个人。

赤红短发,左颊烧伤疤。

她身上有灰,有血,不是她的血——袖子上溅的,暗红色,已经干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东西。

一卷纸。

她走进校场。

看见十三。

停了一下。

"你他妈还活着。"

"……您回来了。"

"洛城的事,办完了。"

她把那卷纸,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

他们坐在老槐树下。

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

赵凤炎靠着树干。

十三坐在她旁边。

他把那卷纸展开。

上面是画。

画得很细。

洛城,分院,地下一层。

十二个房间,十二个孩子。

每个房间门口,标着编号。

一号到十二号。

十七不在里面。

"……十七呢?"

"十七在第十三个房间。"赵凤炎说,"画的人没画。"

"为什么?"

"因为第十三个房间,不在分院的名册上。"

十三看着她。

"名册上只有十二个。"赵凤炎说,"十二个罪血,编号一到十二。"

"十七是后来加的。"

"谁加的?"

赵凤炎没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铁。

巴掌大,烧变了形,边缘卷着。

上面有字。

烧得只剩一半。

"……燃……"

"这是什么?"

"从分院地下一层挖出来的。"赵凤炎说,"第十三个房间的墙里。"

"墙里?"

"嵌在墙里。"赵凤炎说,"有人把它砌进墙里了。"

她把铁块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凹槽。

凹槽里,有一点红色的东西。

干的,像锈。

但十三知道那不是锈。

"这是……"

"火种。"赵凤炎说。

"十七不是暴走的。"

赵凤炎的声音,平了。

比平时平。

像一块铁被锤平了。

"三年前,我说他暴走。"

"我说他疯了。"

"我说他烧了分院。"

她看着那块铁。

"我错了。"

十三没说话。

"有人在墙里,埋了这个东西。"

"火种。"

"它不是点火的。"

"它是种的。"

她把铁块放在膝盖上。

"有人把它种在十七的身体里。"

"种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它在他体内长。"

"长到那天——"

"它开了。"

十三看着那块铁。

"……谁种的?"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十七不是火系。"

十三愣了一下。

"……什么?"

"分院的名册上,十七登记的是岩系。"

赵凤炎说。

"岩系。"

"他觉醒的是岩。"

"他连火都点不着。"

"他小时候,冬天冷,别人都觉醒了,他点不着火。"

"他跟我说——"

她停了一下。

"'姐姐,我手冷。'"

十三没说话。

"一个岩系的孩子。"赵凤炎说,"体内被种了火种。"

"三个月。"

"火种在他体内长。"

"他的岩,被烧了。"

"岩烧了,就变成——"

"灰。"

"他体内全是灰。"

"灰里面,长着那团火。"

"那天它开了。"

"他控制不了。"

"不是他疯了。"

"是他被从里面,点着了。"

十三坐在那里。

风从光秃秃的树冠上吹过去。

没有叶子响。

只有风。

"……所以您砍的那三刀——"

赵凤炎没回答。

"您砍他三刀。"十三说,"第一刀肩上,第二刀背上,第三刀——"

"脖子上。"

"嗯。"

"那三刀——"

"白砍了。"赵凤炎说。

她的声音,没抖。

"他不是凶手。"

"他是柴。"

"有人把他当柴烧了。"

"我砍了柴三刀。"

"然后柴灭了。"

"放火的人——"

她把那块铁,攥在手里。

攥得很紧。

指节发白。

"还在。"

"您怎么查到的?"

"长公主。"赵凤炎说,"她让我去查。"

"……她为什么让您查?"

"因为她三年前就知道。"

十三愣住了。

"她知道?"

"她知道十七不是暴走。"赵凤炎说,"她知道有人点的火。"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证据。"赵凤炎说,"三年了,她找了三年。"

"这次,我找到了。"

她把铁块递给十三。

"拿着。"

"……给我?"

"你比他矮。"赵凤炎说,"你比他活的时间短。"

"但你比他硬。"

"这块铁,你拿着。"

"等哪天,我找到那个放火的人——"

"你替我递刀。"

十三接过铁块。

很沉。

比他想象的重。

"……您找到他了吗?"

"没有。"

"但我知道他是什么。"

"什么?"

"火系。"赵凤炎说,"能种火种的人,得是火系。"

"而且不是一般的火系。"

"是能把火,种进别人身体里的。"

"那种火系——"

她看着十三。

"叫'引燃'。"

"引燃系。"

"圣殿的教典里,有一句话。"

"'凡非火自燃者,必有引燃之人。'"

十三把铁块攥在手里。

"烬。"

"嗯。"

"引燃。"

"嗯。"

"你听过吗?"

烬沉默了。

"……听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烬说,"我在一个人的骨头里,待了七年。"

"那个人,就是被引燃的。"

"然后呢?"

"然后他烧了。"

"从里面。"

"我在他骨头里。"

"我也烧了。"

"那是我第一次死。"

那天晚上,十三没去校场。

他坐在窗台前。

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

六样。

他把铁块放在钥匙旁边。

"现在六样了。"

"嗯。"

"帕子是她的。"

"嗯。"

"鸟是鸦的。"

"嗯。"

"图是沈主将的。"

"嗯。"

"叶子是树的。"

"嗯。"

"钥匙是碗的。"

"嗯。"

"铁块是她的。"

"嗯。"

"六样东西。"十三说,"四个人的。"

"嗯。"

"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

烬没说话。

"烬。"

"嗯。"

"我有什么是自己的?"

"你的核。"

"核是空的。"

"你的骨头。"

"骨头里有你。"

"那不算。"

"你的命。"

十三想了想。

"命也不是我的。"

"什么?"

"净罪院给的。"他说,"我的命,是净罪院给的。"

"他们让我活,我才活。"

"他们不让我活——"

"我就和前十个一样。"

烬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样?"

"我想——"

十三看着窗外。

"我想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

"不是谁给的。"

"不是谁种的。"

"不是谁留的。"

"是我自己的。"

"那你去挣。"烬说。

"怎么挣?"

"不知道。"烬说,"但别等。"

"等来的东西,都是别人的。"

第三天夜里。

他又来了。

十三睁开眼。

"烬。"

"嗯。"

"他来了。"

"嗯。"

"第三天了。"

"嗯。"

十三坐起来。

走到门口。

没开门。

"谁?"

"十三。"

沈青梧的声音。

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给我喝一口。"

十三靠着门。

"沈主将。"

"嗯。"

"您前天说,明天来。"

"嗯。"

"昨天您没来。"

"嗯。"

"今天来了。"

"嗯。"

"您前天说'给我喝一口'。"

"嗯。"

"您今天说的,一个字都没变。"

门外,安静了。

然后沈青梧笑了。

"你数了。"

"……嗯。"

"你数得对。"

"我前天说的,和今天说的,一样。"

"因为不是我说的。"

十三闭上眼。

"烬。"

"嗯。"

"他说,不是他说的。"

"嗯。"

"那是谁说的?"

"你猜。"

十三没猜。

他知道。

"沈主将。"

"嗯。"

"您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

门外,安静了。

然后——

"能。"

"但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睡。"

"它醒了,我就说不出来了。"

"那您现在,是哪一个?"

"我。"

"您确定?"

"确定。"

"怎么证明?"

门外,又安静了。

然后沈青梧说:

"你欠我一套衣服。"

十三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来那天。"沈青梧说,"穿的灰色常服。"

"那是我的。"

"从库房领的。"

"一百二十文。"

"你欠我一百二十文。"

十三笑了。

很轻。

"我记着。"

"嗯。"

"您呢?您记着什么?"

"我记着——"

沈青梧的声音,低下去了。

"我记着我女儿。"

十三愣住了。

"……女儿?"

"她五岁了。"沈青梧说,"在天启城。"

"她不知道我在这里。"

"她以为她爹在打仗。"

"她不知道她爹——"

他咳了一声。

很轻。

"她不知道她爹,快不是她爹了。"

十三没说话。

"十三。"

"嗯。"

"碗。"

"嗯。"

"你砸不砸?"

十三看着手里的钥匙。

铜的,凉的。

"……您让我砸的。"

"嗯。"

"那您为什么还来问?"

"因为——"

沈青梧的声音,抖了一下。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砸。"

"……结果呢?"

"你没砸。"

"嗯。"

"那你留着它干什么?"

十三想了想。

"等您来拿。"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青梧说:

"你他妈。"

十三愣了一下。

"……您学谁呢?"

"学赵凤炎。"

"……滚。"

沈青梧笑了。

笑得很轻。

"我走了。"

"嗯。"

"明天我还来。"

"嗯。"

"后天也来。"

"嗯。"

"大后天——"

"大后天,如果我还能来。"

脚步声。

远了。

十三回到床上。

没躺。

坐着。

"烬。"

"嗯。"

"他有女儿。"

"嗯。"

"五岁。"

"嗯。"

"在天启城。"

"嗯。"

"她不知道她爹快不是她爹了。"

烬没说话。

"烬。"

"嗯。"

"我砸不砸?"

"你问了三遍了。"

"因为我不知道。"

"那就别砸。"

"那留着?"

"留着。"

"为什么?"

"因为砸了,他就真没了。"烬说,"碗在,他就还有个东西能回来拿。"

"碗没了——"

"他就只能来拿你的了。"

十三看着窗台。

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钥匙,铁块。

他把钥匙拿起来。

攥在手里。

"我不砸。"

"嗯。"

"但我也不开。"

"嗯。"

"碗在那里面。"

"嗯。"

"它在等。"

"嗯。"

"我也在等。"

"等什么?"

十三闭上眼。

"等它先动。"

他躺下来。

数。

数呼吸。

一、二、三。

数手腕。

左七、右九、十六。

数窗台。

六样。

数人。

四个。

数核。

没大,没小。

数日子。

出塔那天,是第三十一天。

今天是——

他算了一下。

第四十天。

"烬。"

"嗯。"

"我出塔十天了。"

"嗯。"

"十天里,我吞了两天火。"

"嗯。"

"挨了七天打。"

"嗯。"

"杀了一个人。"

"嗯。"

"认识了一个有女儿的人。"

"嗯。"

"多了一块铁。"

"嗯。"

"值吗?"

烬笑了。

"你第二遍问值不值了。"

"那你说。"

"值。"

"为什么?"

"因为你数得出来了。"烬说,"你五岁到十三岁那八年,你数不出来的。"

"那八年,你每天只数一件事。"

"什么?"

"活没活。"

"现在你能数六样东西了。"

"六样,比一样多。"

十三笑了。

很轻。

"烬。"

"嗯。"

"明天卯时。"

"嗯。"

"她要是还不来——"

"她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了'明天卯时'。"

"这算理由?"

"她从不食言。"

"嗯。"

"她从不食言。"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六样东西。

老槐树光秃秃的。

根在土里。

在等。

等他渴。

等他数到某一天,数不下去了。

那时候,它会来。

端着一碗。

粗陶。缺口。

"喝。"

"喝一口,就不饿了。"

他闭上眼。

睡着了。

梦里没有水。

梦里他在数。

数一千二百三十七个编号。

数到最后一个。

那个编号,是他的。

但编号后面,多了一个字。

"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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