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叶子,一夜掉光了。

第二天早上,整个院子铺了一层。

灰绿色的,枯的,卷边的。

踩上去,沙沙响。

十三站在树下。

抬头。

光秃秃的枝子,像一把撑开的枯手。

"烬。"

"嗯。"

"它把叶子全掉了。"

"嗯。"

"为什么?"

"因为它不需要了。"

"不需要什么?"

"叶子是喂自己的。"烬说,"它现在不饿。"

"它在吃别的。"

十三蹲下来。

手按在地上。

根在动。

比昨天快,比昨天密。

它们不再往四面八方爬了。

它们在往一个方向聚。

往营门。

"烬。"

"嗯。"

"它在往营门聚。"

"嗯。"

"为什么?"

烬沉默了。

"……因为它闻到了。"

"闻到什么?"

"外面有东西进来了。"

他是在卯时前被敲醒的。

不是敲门。

是砸。

"十三!起来!"

鸦的声音。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

门被推开。

鸦站在门口。

右手拿着刀,左手空袖管。

脸色很难看。

"有人进来了。"

"……谁?"

"不知道。"鸦说,"哨兵死了两个,脖子上的伤——"

他停了一下。

"不是刀,不是箭。"

"是烧的。"

十三的心沉了一下。

"烧的?"

"像被什么东西,烫断了。"

鸦看着他。

"赵凤炎不在,沈青梧没出书房。"

"营里能打的,只有你。"

十三看着他。

一米五,卷着三道袖子。

"……只有我?"

"只有你。"鸦说,"操。"

他转身。

"走。"

他们跑向营门。

路上,他看见了。

地上有脚印。

不是靴子。

是赤脚。

很大的赤脚印。趾印很深。

从营门,一路往东。

往他住的方向。

"它是来找你的。"鸦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十三说,"根往营门聚。"

"它闻到了。"

"闻到什么?"

"我。"

他们跑到院子的时候,看见了。

院子中间。

老槐树下面。

站着一个人。

白袍。

不是零号那种干净的白。

是脏的白,袍角有泥,有血。

光头。

手里拿着一条链子。

链子是光做的。

金色的,半透明的,在夜里,亮得刺眼。

他站在老槐树下。

脚踩着那截露出来的根。

"十三号。"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念经。

"圣座让我来接你。"

十三站在院门口。

鸦在他身后。

"你是谁?"

"净罪师。"那人说,"编号四十七。"

"净罪师也有编号?"

"我们都是罪血。"四十七说,"只不过我们听话。"

他抬起链子。

金色的光链,在空气里,嗡嗡响。

"圣座说,你该回来了。"

"我不回去。"

"由不得你。"

他甩了一下链子。

光链像蛇一样,朝十三扑过来。

十三抬手。

臂铠出来了。

黑色的骨片,幽蓝的魂火。

光链撞在臂铠上。

烫。

不是火那种烫。

是咬。

光链缠上他的手臂,像一条发光的蛇,往里钻。

"啊——"

他退了三步。

臂铠上的魂火,被压灭了。

骨片在响,在裂。

"暗系。"四十七说,"你的甲,是骨头做的。"

"骨头怕光。"

他又甩了一下。

第二条链子。

缠上了十三的腰。

十三被拽得往前踉跄。

"十三!"鸦冲上来。

刀劈下去。

四十七看都没看。

他抬手。

掌心的光,一推。

鸦被推出去了。

撞在墙上。

"咳——"

他滑下来。嘴角有血。

"鸦!"

"别管老子——"鸦撑着墙站起来,"你他妈打他!"

十三打不了。

光链缠着他的腰。缠着他的手臂。

每一条链子,都在往里钻。

光在咬他的核。

"圣座说,你吞了火,吞了土,吞了光"四十七说,"你吞了很多东西。"

"但你没敢消化光。"

"光会把你洗干净。"

他拉了一下链子。

十三被拽得跪下去了。

"跪下。"四十七说,"跪下就不疼了。"

十三跪在地上。

光链在收紧。

他的骨甲在裂。

"烬——"

"嗯。"

"我打不过。"

"嗯。"

"怎么办?"

烬沉默了。

然后它说:

"我来。"

十三愣了一下。

"……什么?"

"你打不过。"烬说,"我来。"

"你——你能打?"

"我不能打。"

"但我能吃。"

十三感觉到——

骨头里,那个磨的声音,变大了。

从指骨,到臂骨、到肩骨。

磨、磨、磨。

越来越快。

"你让我出来?"烬问。

"……怎么让?"

"松手。"

"松什么?"

"松开你的核。"烬说,"你一直攥着它,你怕放出来。"

"你松开。"

"我出来。"

十三闭上眼。

他感觉到了。

核。

黑的,里面那一点白,白的旁边,焰纹的红线。

他攥着它。

从五岁开始,他就攥着。

怕放出来。

怕收不回去。

怕真变成怪物。

"十三。"烬说,"松手。"

他松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从外面看的。

他看见自己跪在院子里。

看见四十七站在老槐树下。

看见鸦靠在墙上。

看见光链缠在自己的腰上。

他飘在半空。

没有身体。

只有看。

"这是……"

"别说话。"烬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从他的身体里传上来。

他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他抬的。

臂铠上的骨片,全翻了开来。

像花瓣。

黑色的骨片,一片一片,往外张。

缝隙里的魂火,不再是幽蓝。

是黑的。

纯黑的火。

没有光。

"什么——"四十七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十三的身体,站起来了。

不只是站,开始浮起来。

脚离地三寸。

骨片全张,黑火在缝隙里烧。

嘴开了。

不是嘴。

是裂开了。

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里面没有牙。

没有舌头。

只有一片黑。

"你——"四十七甩出第三条链子。

光链扑上去。

缠上了那个裂开的嘴。

然后——

没了。

光链被吸进去了。

像水被海绵吸。

一点声音都没有。

四十七愣住了。

"这不可能——"

他转身。

跑。

十三的身体,飘过去。

不快。

很慢。

像漂。

但四十七跑不掉。

因为地上的根,缠住了他的脚。

老槐树的根。

从土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四十七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头。

他看见了十三的脸。

裂开的嘴。黑的火。

"十三号——"

"圣座说你会回来——"

"你骗人——"

十三的身体,伸出手。

五指张开。

按在四十七的脸上。

没有声音。

四十七的身体,在缩。

从脚开始,靴子、腿、腰、胸。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往里吸。

他的白袍在瘪。

他的身体在瘪。

他的嘴在张。

但发不出声音。

三息。

五息。

七息。

白袍瘪了。

身体没了。

地上只剩一双鞋。

摆得很整齐。

十三的身体,落回地面。

裂开的嘴,合上了。

骨片,一片一片,收回去。

魂火,从黑变回幽蓝。

脚落地。

十三回来了。

他跪在地上。

手撑着地。

喘。

"烬——"

"嗯。"

"你……"

"我吃了。"

"他——"

"没了。"

十三看着地上那双鞋。

"他死了?"

"对,他被吞了。"烬说,"连骨带肉带源能。"

"一点没剩。"

"除了鞋。"

"鞋没有源能。"

十三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

"鸦!"

鸦靠在墙上。

嘴角有血。右手捂着肋骨。

"老子没事。"

"肋骨——"

"断了两根。"鸦说,"不碍事。"

他看着地上那双鞋。

"操。"

"你他妈刚才——"

"不是我。"十三说。

"那是谁?"

十三没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臂铠收了。手是肉做的。

瘦。白。

手腕上,抑制环的疤,一圈一圈。

"烬。"

"嗯。"

"你出来了。"

"嗯。"

"你以前没出来过。"

"以前没到这份上。"

"那以后呢?"

"以后——"烬停了一下,"以后你打不过的时候,我就出来。"

"那你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我吗?"

烬沉默了。

"……你是你。"

"但你不记得。"

十三没说话。

"你刚才,飘在上面。"烬说,"你看见我了。"

"嗯。"

"你看见我长什么样了?"

"……没有脸。"

"嗯。"

"没有眼睛。"

"嗯。"

"你是什么?"

"我说了。"烬说,"我是剩下的东西。"

"剩到最后,就没有脸了。"

十三站起来。

走到那双鞋前面。

蹲下来。

鞋是布的、灰的、旧的。

鞋底磨偏了。

左脚磨得比右脚多。

他认识这双鞋。

"……十号。"

"什么?"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这双鞋。"十三说,"是十号的。"

"你怎么知道?"

"他左脚磨偏了。"十三说,"他在牢房里走路,总是拖着左脚。"

他拿起鞋。

鞋里面,有一块布。

撕下来的。

上面有字。

歪歪扭扭的。用血写的。

"别来。"

十三握着那块布。

"他是自己来的。"

"什么?"鸦说。

"四十七说,圣座让他来接我。"十三说,"但十号——"

"十号是穿着这双鞋,自己走来的。"

"他被召回了。"

"然后他被派来接我。"

"他不想来。"

十三把那块布攥在手里。

"他写了'别来'。"

"给谁?"

"给我。"

十三站起来。

他看向沈青梧的书房。

灯还亮着。

窗户关着。

从头到尾,沈青梧没出来。

"他为什么不出来?"鸦也看见了,"他在里面干什么?"

十三没回答。

他蹲下来。

手按在地上。

根。

老槐树的根。

它们在动。

不是在往营门聚了。

它们在往回缩。

缩向沈青梧的书房。

而且——

根上,有东西。

金色的。

很淡。

像一层粉,沾在根的表面。

"烬。"

"嗯。"

"根上有光。"

烬沉默了。

"……圣光。"

"嗯。"

"四十七的光。"

"不是。"烬说,"四十七的光,被我吃了。"

"那这是——"

"是四十七死之前,溅出去的。"

"溅到根上了。"

十三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

根在缩回去的时候,带着那一点光。

往沈青梧的书房。

"它吃了。"十三说。

"什么?"鸦没听懂。

"根。"十三说,"它吃了四十七的光。"

他站起来。

"沈主将没出来。"

"因为他出不来。"

"他在压。"

"他压了三年。"

"今晚,它饿了。"

"四十七的光,是它三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口。"

他走到书房门口。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

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声音。

"沈主将。"

没声音。

"沈主将。"

门开了。

沈青梧站在门口。

玄青色的袍子。竹节剑鞘。

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来了。"

"您知道?"

"我知道。"沈青梧说,"我听见了。"

"您听见了,为什么不出来?"

沈青梧看着他。

然后他抬起左手。

袖子滑下来。

十三看见了。

青灰色的纹路。

从手腕,到小臂,到肘。

现在——

到肘上面了。

多了一寸。

"今晚它饿了。"沈青梧说,"我出不来。"

"……嗯。"

"你解决了?"

"……嗯。"

"怎么解决的?"

十三没说话。

沈青梧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它出来了?"

"……嗯。"

"你骨头里那个。"

"……嗯。"

沈青梧闭上眼。

"我就知道。"

他睁开眼。

"十三。"

"嗯?"

"你欠我一条命。"

十三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今晚它要是出来了,我没压住——"沈青梧说,"它会去吃了你。"

"我压住了。"

"所以你欠我一条命。"

十三看着他。

"……好。"

"我欠你。"

"你记着。"沈青梧说,"我记性不好。"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十三看见了——

他的眼睛里,那根灰白色的丝,转了一圈。

比昨天多转了一圈。

夜里。

十三回到小屋。

窗台上,四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

没有碗。

他坐在窗台前。

手里攥着那块布。

"别来。"

两个字。

血写的。

"烬。"

"嗯。"

"十号来了。"

"嗯。"

"他死了。"

"嗯。"

"被我吃的。"

烬沉默了。

"……不是你吃的。"

"是我用你的身体吃的。"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烬说,"你吃的,会留。"

"我吃的,不留。"

十三没说话。

"你以后得学会——"

"分清我们。"

"怎么分?"

"不知道。"烬说,"但得分清。"

"不然有一天,你吃了人,你以为我是吃的。"

"或者我吃了人,你以为是你吃的。"

十三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吃人。"

"那就别让我出来。"

"……怎么不让你出来?"

"别打输。"

十三没话说了。

他躺下来。

钥匙攥在手里。

"烬。"

"嗯。"

"今天,你出来了。"

"嗯。"

"你杀了人。"

"嗯。"

"你以前杀过吗?"

"我说了,我死过很多次。"

"杀过吗?"

烬沉默了。

"……杀过。"

"多少个?"

"不记得了。"

十三闭上眼。

"那你记得我吗?"

"记得。"

"为什么记得我?"

"因为你是第十一个。"

"那前十个,你为什么不记得?"

"因为他们都死了。"烬说,"我记活人不记死人。"

"我还活着。"

"嗯。"

"所以你记得我。"

"嗯。"

"那我会死吗?"

烬没回答。

"……不知道。"

"你怕我死?"

"我不怕死。"烬说,"但我怕没人喂我。"

"……滚。"

"你他妈。"

"学谁呢?"

"学你。"

十二

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

窗外。

很轻。

敲门声。

他睁开眼。

"烬。"

"嗯。"

"有人敲门。"

"嗯。"

"谁?"

烬沉默了。

"……你猜。"

十三坐起来。

走到门口。

他没开门。

他隔着门,问:

"谁?"

外面没声音。

然后——

"十三。"

是沈青梧的声音。

"给我喝一口。"

十三的手,攥紧了钥匙。

铜的,凉的,硌着掌心。

"烬。"

"嗯。"

"他来了。"

"嗯。"

"他说'给我喝一口'。"

"嗯。"

"我开吗?"

烬沉默了。

很久。

"他说什么来着?"

"……什么?"

"他让你干什么来着?"

十三闭上眼。

"他说——"

"'你别给。'"

"'你把碗砸了。'"

"'砸碎了。一片都不留。'"

他睁开眼。

"沈主将。"

"嗯。"

"您明天再来。"

外面没声音。

然后——

一声笑。

很轻。

"好。"

"明天。"

脚步声。

远了。

十三靠着门。

滑下去。

坐在地上。

钥匙攥在手里。

"烬。"

"嗯。"

"他明天还会来。"

"嗯。"

"后天也会。"

"嗯。"

"那我怎么办?"

"你不是有碗吗?"

"碗锁着。"

"你有钥匙。"

"……"

"你不是说不喝吗?"

"嗯。"

"那就别喝。"

"但钥匙在我手里。"

"嗯。"

"你随时能开。"

"嗯。"

十三把钥匙放在窗台上。

放在四样东西旁边。

第六样。

"我不喝。"

他说。

"但钥匙我留着。"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会来。"

"他来了,我得开门。"

"开门,不是为了给他碗。"

"是为了告诉他——"

"我还在。"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六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碗的钥匙。

没有碗。

老槐树光秃秃的。

一片叶子都没有。

但根在土里。

在动。

在等。

等他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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