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十三到校场。

赵凤炎没来。

他等了一刻。

两刻。

天亮了,校场上兵在跑,桩子立着,焦黑的圈还在。

她没来。

他又等了一刻。

然后他去找鸦。

鸦在院子里削木头。

"她没来。"

"我知道。"鸦头也不抬。

"……你知道?"

"昨天傍晚,天启城来了人。"鸦说,"长公主召她回去。"

"什么事?"

"不知道。"鸦把木屑吹掉,"但来的不是普通信使。"

"是禁军。"

十三没说话。

"禁军来朱雀营,只为一件事。"

"什么?"

鸦抬头看他。

"洛城。"

十三坐在鸦旁边。

老槐树在风里摇。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浅褐色的印子。

火没了。

今天没人给他火。

"烬。"

"嗯。"

"今天没火。"

"嗯。"

"那我的核——"

"小回去一点。"烬说,"饿一天,就小回去一点。"

"……会小多少?"

"一粒米的十分之一。"

十三没说话。

"你慌了?"烬问。

"……没有。"

"你慌了。"

"……有一点。"

"怕什么?"

"怕她不来了。"

烬笑了。

"她明天会来。"

"你怎么知道?"

"她说了'明天卯时'。"

"……这算理由?"

"她从不食言。"烬说,"那个女人——"

"我感觉她从不食言。"

他没回小屋。

他去了沈青梧的书房。

门开着。

沈青梧在案后。

玄青色的袍子,竹节剑鞘搁在案角,他在写字。

十三敲门。

"进来。"

他走进去。

"今天不去砍桩?"沈青梧没抬头。

"……赵主将没来。"

沈青梧的笔停了一下。

"哦。"

"……您知道?"

"昨天傍晚,天启城来了禁军。"沈青梧把笔搁下,"洛城的事。"

"什么事?"

沈青梧看着他。

"你不用管。"

十三没追问。

他站在案前。

沈青梧看着他。

"你手怎么了?"

十三摊开掌心。

那道浅褐色的印子。

沈青梧看了一眼。

"火没了?"

"……嗯。"

"第几天?"

"第三天。"

沈青梧点点头。

"正常。"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响。

他看着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窗台上。

窗台上。

帕子,木鸟,枪图,槐叶,碗。

五样。

沈青梧看着那五样东西。

他的目光,停在碗上。

粗陶,缺口。

沈青梧没说话。

他的目光移到槐叶上。

"这叶子哪来的?"

"……树下捡的。"

沈青梧的手指,搭在窗沿上。

"十三。"

"嗯?"

"碗留下。"

"叶子扔了。"

十三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青梧转过身。

"叶子是它给你的。"

"……什么?"

"老槐树的叶子。"沈青梧说,"你从它树底下捡的。"

"……那又怎样?"

"树给你的东西,"沈青梧说,"都带着它的意思。"

十三没听懂。

"什么意思?"

沈青梧看着他。

"你昨晚,是不是碰过它的根?"

十三的心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掌心的印子旁边,"沈青梧说,"有一道灰。"

十三低头看。

掌心的印子旁边。

一道灰白色的细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那是根灰。"沈青梧说,"它碰过你。"

十三把手缩了一下。

"别擦。"沈青梧说。

"……什么?"

"别擦。"沈青梧说,"擦了,它会再来。"

"它会以为你在跟它玩。"

沈青梧走到窗台前。

他把碗拿起来。

粗陶,缺口。

他掂了掂。

"空的。"

"……嗯。"

"它没往里倒东西?"

"……什么?"

"这碗。"沈青梧说,"昨晚你放在窗台上的时候,是空的?"

"……是。"

"今天早上呢?"

十三愣住了。

他回想。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窗台上。

碗。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凉水。

他数了三口。

"……是空的。"他说。

"你确定?"

十三想了想。

"……确定。"

沈青梧松了口气。

很轻。

但十三听见了。

"那就好。"

"……什么就好?"

沈青梧把碗放在案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锁。

铜的,很旧。

他把碗放进抽屉里。

关上。

上锁。

咔。

十三看着他。

"……您干什么?"

"锁起来。"

"为什么?"

沈青梧把钥匙捏在手里。

他看着十三。

"碗可以留。"

"碗里的水,你不能喝。"

十三没说话。

"我不懂。"

"你会懂的。"沈青梧说。

他走到门口。

回头。

"你跟我来。"

他跟着沈青梧,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面。

沈青梧蹲下来。

他把手按在地上。

"看。"

十三蹲下来。

他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

根。

从老槐树下面,往四面八方。

"你感觉到了?"沈青梧问。

"……嗯。"

"多少?"

"很多。"十三说,"往校场。往马厩。往营房。往——"

他停了一下。

"往您书房。"

沈青梧笑了。

"对。"

"网的中心,是我。"

十三睁开眼。

"您知道?"

"我知道。"沈青梧说,"三年了。"

十三看着他。

"三年?"

"三年前,北境一战。"沈青梧说,"我在落雁原的树林里,被一根根扎穿了手背。"

他抬起左手。

手背上,一道疤,圆的,像被钉子扎过。

"我以为拔出来了。"

"但它断在里面了。"

"一截。"

"一截根,断在我手背里。"

他把手放下来。

"第一年,它只是疼。"

"第二年,它开始长。"

"第三年——"

他看着老槐树。

"它开始叫我。"

"叫您?"

"不是声音。"沈青梧说,"是渴。"

"渴?"

"它想喂我。"沈青梧说,"它每天往我身体里送东西。"

"绿色的,甜的。"

"送进来的时候,很舒服。"

"像泡在温水里。"

"像有人告诉你:没事了,睡吧。"

他看着十三。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它送进来的东西,是真的有用。"

"我的源能,比以前强了三成。"

"我的伤,好得比以前快。"

"我砍桩,一砍就断。"

"它喂我。"

"它真的在喂我。"

十三没说话。

"所以?"

"所以你不能喝。"沈青梧说。

他指着窗台的方向。

"那棵树的根,昨晚碰过你。"

"它在尝你。"

"它尝出你是暗系。"

"暗系什么都吃。"

"它最喜欢你这种人。"

十三的心跳了一下。

"它会给你东西。"沈青梧说,"甜的。舒服的。"

"它会往你的碗里倒。"

"你喝了,你就舒服了。"

"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你就不是你了。"

十三站在那里。

风从树冠上吹下来。

叶子沙沙响。

"……您喝了?"

沈青梧没回答。

他转过身。

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咳了。

很轻。

和以前一样轻。

但这次,他没用手捂。

他侧过身。

咳在草地上。

十三看见了。

黑的。

不是红的。

是黑的。

带着绿。

黑绿色的血,落在草地上。

草被烧了一个洞。

十三走过去。

"沈主将——"

"别碰。"

沈青梧抬手。

袖子滑下来。

十三看见了。

那道青灰色的纹路。

从袖口里,一直延伸出来。

从手腕。

到小臂。

到——

肘关节。

三年前,它只在手腕。

现在,它到了肘。

"三年。"沈青梧说,"一年一截。"

他把手放下来。

袖子盖住了。

"再过三年,它就到肩了。"

"到肩的时候——"

他没说完。

"到肩的时候怎样?"

沈青梧笑了。

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到肩的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十三站在原地。

他看着沈青梧。

三十出头,眉目温和,嘴角天生带弧。

他蹲下来。

把草地上那滩黑绿色的血,用土埋了。

"别让别人看见。"沈青梧说。

"……嗯。"

"也别告诉赵凤炎。"

"……嗯。"

"她知道了,会砍我。"

十三没说话。

"她砍得死我吗?"沈青梧问。

"……不知道。"

"砍不死。"沈青梧说,"根在土里。你砍了这棵树,还有下一棵。"

"那怎么办?"

沈青梧站起来。

"压。"

"每天压。"

"用我的源能,压住它。"

"它饿,我就喂它一点。"

"喂一点,它就安静一天。"

"像喂狗。"

他笑了。

"我喂了三年。"

"它越来越胖。"

"我越来越瘦。"

十三看着他。

"您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沈青梧回头。

"告诉谁?"

"……长公主,皇帝。"

"告诉长公主,她会杀我。"沈青梧说,"告诉皇帝——"

他停了一下。

"皇帝早就知道了。"

十三愣住了。

"……什么?"

"你以为皇帝不知道?"沈青梧说,"我手腕上的东西,天启城的人,第一天就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有用。"沈青梧说,"我压得住。"

"我压得住的时候,我就是青龙营的主将。"

"我压不住的时候——"

他看着十三。

"我就是枯荣将的壳。"

十三没说话。

他看着沈青梧的眼睛。

棕色的,温和的。

然后他看见了。

沈青梧的瞳孔里——有东西在动。

很细。

灰白色的。

像一根丝。

在瞳孔的最深处,慢慢地,转了一下。

根。

在他的眼睛里。

"……"

十三退了一步。

沈青梧看着他。

"你看见了。"

"……嗯。"

"怕了?"

"……"

"怕就对了。"沈青梧说,"你应该怕。"

他走过来。

蹲下来。

和十三平视。

"你记住这个。"

"以后你看见谁的眼睛里有这个——"

"跑。"

十三点头。

"包括你?"

沈青梧笑了。

"包括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铜的,很小。

递过来。

十三接过去。

"……这是什么?"

"碗的钥匙。"

"……您不是锁了吗?"

"锁了。"沈青梧说,"钥匙给你。"

"为什么?"

沈青梧看着他。

"因为哪天我管不住自己了——"

他咳了一声。

很轻。

"我会来敲你的门。"

"我会问你要碗。"

"我会说:'十三,给我喝一口。'"

他伸手,拍了拍十三的头。

"你别给。"

"你把碗砸了。"

"砸碎了。"

"一片都不留。"

十三握着钥匙。

铜的,凉的。

"……您会来?"

"不知道。"沈青梧说,"但可能会。"

"它越来越饿了。"

"我也越来越饿了。"

他站起来。

"碗我锁了。"

"钥匙你拿着。"

"它什么时候想喝,你自己开。"

沈青梧盯着十三的眼睛说"但——碗里的水,你不能喝。"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水。"沈青梧说,"那是它。"

"你喝了它,它就进你了。"

"它进你了,你就不是你了。"

他走了。

走了两步。

"十三。"

"嗯?"

"你那五样东西。"

"嗯。"

"帕子,鸟,图,碗,叶子。"

"嗯。"

"前三样,留着吧。"

"第四样——"

"锁着,叶子扔了。"

"为什么?"

"因为前三样,是人给你的。"

沈青梧说。

"后两样,是它给你的。"

"它给你的东西,都带着它的意思。"

他走了。

夜里。

十三坐在窗台前。

窗台上空了。

帕子,木鸟,枪图。

碗锁着,叶子扔了。

锁在沈青梧的抽屉里。

钥匙在他手里。

他攥着。

"烬。"

"嗯。"

"他说,碗是它给我的。"

"嗯。"

"可那是净罪院的碗。"

"是。"

"零号送来的。"

"是。"

"那为什么沈主将说,是它给的?"

烬沉默了。

"……因为零号,是它的人。"

十三没说话。

"圣座的人。"

"嗯。"

"它送你的碗,不是好意。"

"……什么好意?"

"碗是容器。"烬说,"它送你一个容器。"

"然后它会往里面倒东西。"

"等你渴了——"

"你就喝了。"

十三看着窗台。

"我不渴。"

"你现在不渴。"

"那以后呢?"

十三没回答。

"以后你会渴。"烬说,"你每天都在饿。"

"火会没、土会没、水会没、光会没。"

"你每天都在伸手。"

"每天都留不住。"

"总有一天——"

"你会想抓住点什么。"

"那时候,它就来了。"

十三把手放在胸口。

核在跳。

很小。只大了一粒米。

"烬。"

"嗯。"

"它送我的碗,我不能喝。"

"嗯。"

"那我用什么装?"

烬沉默了。

很久。

"……不知道。"

"但别用它。"

"用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

"你的核。"烬说,"你的核就是你的碗。"

"但它太小了。"

"那就让它大。"

"怎么大?"

"吃。"烬说,"每天吃。"

"每天都留不住。"

"但每天都大一点。"

"大一点,就多装一点。"

"多装一点——"

"就多活一天。"

他躺下来。

钥匙攥在手里。

铜的,凉的。

"烬。"

"嗯。"

"你说,它会不会真的来敲我的门?"

"谁?"

"沈主将身上的东西。"

烬沉默了。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会。"

十三闭上眼。

"那我把碗砸了?"

"……他让你砸的。"

"嗯。"

"我会砸吗?"

烬没回答。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窗外。

月光照在窗台上。

照在那三样东西上。

帕子,木鸟,枪图。

没有碗。

然后——

他看见了。

窗台上。

灰白色的。

一截根。

从土里钻出来,爬上了墙,爬到了窗台。

它缠上了窗沿。

缠了一圈。

然后——

它往中间爬。

爬到窗台的正中间。

停下了。

它立起来。

很细,灰白色。

像一根手指。

指着那三样东西。

帕子,木鸟,枪图。

它指了一圈。

然后它指了——

十三。

"烬。"

"……嗯。"

"它在干什么?"

"……在数。"

"数什么?"

"数你有什么。"

十三看着那截根。

它立在窗台上。

指着他的帕子、指着他的木鸟、指着他的枪图。

然后它缩回去了。

钻回土里。

消失了。

窗台空了。

只剩三样东西。

十三躺在床上。

钥匙攥在手里。

"烬。"

"嗯。"

"它数完了。"

"嗯。"

"它知道我有三样东西。"

"嗯。"

"它知道我没有碗。"

"嗯。"

“它知道我把叶子扔了”

“嗯”

"所以——"

"所以它会给你一碗。"烬说。

"什么时候?"

"等你渴的时候。"

十三闭上眼。

"我不渴。"

"你现在不渴。"

"那我不喝。"

"嗯。"

"不管它给什么。"

"嗯。"

"我不喝。"

他攥着钥匙。

睡着了。

梦里。

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水边。

水是绿的。

很甜的味道。

有人递给他一碗。

粗陶,缺口。

碗里是绿的。

"喝。"

声音很柔。

金色的眼睛。

"喝一口,就不饿了。"

他伸出手。

接过来。

碗很暖。

他低头。

看见碗里的水,映着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是沈青梧的脸。

沈青梧的眼睛里,有根在动。

沈青梧在笑。

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喝。"

"碗可以留。"

"水——"

"你不能喝。"

他醒了。

天还没亮。

手心里,钥匙硌出一道印。

他坐起来。

走到窗前。

窗台上,四样东西。

没有碗,但多了片叶子。

他把手按在窗沿上。

"我不喝。"

他说。

声音很轻。

但窗外那棵老槐树——

叶子,全掉了。

一夜之间。

全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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