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厚重门板，声音闷了很多。
一阵。
停几秒。
再来一阵。
偶尔夹着沉重的撞击，震得墙上的管线轻轻发颤。
澪先把注意力收回来。
“先送人。”
维修员妻子已经彻底走不动了。
男人扶着她，自己脸上也全是血。
另一名小腿骨折的工作人员只能靠悠圣和玲央一左一右架着。
刚才还能自己站的那个则跟在最后。
所有人沿原路返回。
第一道防火门已经被神宫寺家的应急人员从外侧重新打开。
双方一碰面，对面立刻上来接人。
“还有伤员？”
“一共四个。”
澪把最重的那个交过去。
“先送上去。”
应急人员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红色应急灯。
“你们呢？”
玲央活动了一下肩膀。
“还有工作。”
对方明显想说什么。
御影的声音已经从恢复的短距通讯里传来。
“先把人带上来。”
“二层暂时不要继续增援。”
应急人员点头。
带着四个人撤走。
维修员经过玲央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看起来已经快站不稳。
“下面……”
声音很干。
玲央看过去。
“什么？”
男人咽了口唾沫。
“最下面那道门。”
“他们让我开。”
“我开不了。”
澪走近。
“为什么？”
“那不是我们的系统。”
男人指了指地下。
“第九区旧设备很多年前就停用了，我们平时只维护到二层。”
“下面还有一个控制间。”
“门一直锁着。”
玲央问：
“谁能开？”
男人摇头。
“我不知道。”
“灰庭为什么觉得你知道？”
“因为……”
他停了一会儿。
“我以前参与过旧设备改造。”
秀一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里传出来。
“什么时候？”
几个人都听见了。
维修员愣了一下。
悠圣把通讯器靠近。
男人想了想。
“六年前左右。”
“当时有人让我们把一批新设备接到旧柜子上。”
“哪个公司？”
“我不记得。”
“外包转了好几层。”
“只记得负责的人姓山代。”
玲央和澪同时抬眼。
山代哲也。
新城设备保全那份缺页记录里出现过的人。
几年前回来拿走黑色文件箱的也是他。
玲央马上问：
“山代哲也？”
男人一怔。
“好像是。”
御影的声音立刻进来。
“先带他上来。”
“我来问。”
工作人员不再停留。
几个人很快离开。
通道重新空下来。
只剩红灯。
还有门后远处传来的枪声。
---
玲央看向澪。
“还下吗？”
澪握着长枪。
“你想回去？”
“我只是礼貌问一下。”
“那你可以上去。”
“好狠。”
悠圣看了看防火门。
“先确认下面发生什么。”
玲央偏头。
“你也下？”
“我都到这里了。”
“刚才他们明显也在盯你。”
悠圣点头。
“所以更得弄清楚。”
玲央看着他。
“你这种时候倒挺轴。”
“你第一天认识我？”
“最近认识得比较多。”
澪已经走到防火门控制箱旁边。
“你们聊完没有？”
玲央笑了一声。
“浅川吃醋？”
澪头都没回。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留门外。”
“这反应真不错。”
澪转头。
玲央已经举手。
“我闭嘴。”
悠圣走过去。
“门还能开吗？”
澪看着被高城那边重新锁死的结构。
“能。”
“要一点时间。”
---
地面。
秀一站在指挥车旁边。
维修员刚刚被送上救护车。
御影拿着他的初步口供。
山代哲也。
六年前。
S-9旧设备改造。
新设备接入旧控制柜。
几个词放在一起以后，很多东西已经开始重合。
御影把平板递给秀一。
“你怎么看？”
秀一没接。
“问我？”
“刚才也是你先问时间。”
“随口。”
“你随口的问题总挺准。”
秀一看她一眼。
“那你别问。”
御影居然真停了。
过了两秒。
“行。”
秀一反而有点意外。
“这么好说话？”
“现在没空审你。”
“我又没犯事。”
“最好。”
御影低头继续看资料。
秀一站旁边。
目光落在S-9旧结构图上。
地下三层。
图纸上只有一大片灰色区域。
没有明确设备编号。
也没有完整通路。
只有一条很多年前废弃的维护井。
秀一知道这里以前有东西。
但具体留下多少，他也不确定。
十几年过去。
灰庭又改过。
现在下面长成什么样，谁都说不准。
他伸手点了一下图纸角落。
“这里。”
御影抬头。
“怎么？”
“旧排风井。”
“刚才查过，封了。”
“谁说封死？”
“市政资料。”
秀一看向她。
御影沉默两秒。
“好。”
她转身叫技术人员。
“查东侧旧排风井结构。”
秀一：
“你这次不问了？”
“问了你也说猜。”
“聪明。”
御影看着他。
“你越来越欠揍了。”
---
地下二层。
防火门重新打开一条缝。
里面已经安静下来。
枪声停了。
红灯还亮着。
空气里全是很重的焦味。
澪第一个进去。
玲央跟在后面。
悠圣最后。
刚走过十几米，他们就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灰庭行动员。
再往前。
第二个。
第三个。
其中一个身体已经出现大面积异常组织增生。
可增长到一半就停住了。
胸口凹下去。
人趴在地上。
玲央扫了一眼。
“高城干的？”
澪：
“应该是。”
“他现在打这些人挺快。”
悠圣蹲下看了一眼墙上的痕迹。
“灰庭也没撤。”
前方还有新脚印。
数量很多。
比刚才少了一些。
但还在往下。
---
他们很快走到高城撞开的那扇金属门。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楼梯。
向下。
墙面已经没有市政标识。
连灯都换成了另一套老旧系统。
玲央站在楼梯口。
“这里看着就不像正常地方。”
通讯里传来秀一的声音。
“下面信号会越来越差。”
“你又知道？”
“刚看结构图。”
“哦。”
玲央走了两步。
又停。
“秀一。”
“干什么？”
“真出事了你别自己下来。”
通讯另一边安静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
“刚才。”
“多管闲事。”
玲央笑了。
“跟悠圣学的。”
悠圣就在旁边。
“别乱扣帽子。”
“你承认自己爱管闲事？”
“……”
澪已经走下去。
“再聊我先走了。”
两个人这才跟上。
---
地下三层温度明显更低。
空间却比预想中大。
楼梯尽头连接着一个圆形设备厅。
正中是一座旧控制台。
周围分出四条通道。
其中三条已经封死。
只剩东侧还能走。
控制台上方挂着一块很旧的标牌。
字已经掉了大半。
只剩：
【——校验维护区】
玲央走近。
“校验。”
悠圣也看到了。
“跟缓存里的校验链一样。”
澪没有靠太近。
“高城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地上很快证明了这一点。
黑色模块的外壳碎片一路延伸向东侧通道。
还有血。
高城的。
量比刚才更多。
他在这里又受伤了。
---
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三人同时停下。
有人在笑。
很轻松。
像休息室里闲聊。
“我就说这次押左腿。”
“你上次也押左腿。”
“上次没断。”
“这次快了。”
“赌多少？”
“五千。”
“少了吧？”
“他现在值钱，我不敢押死。”
几个声音混在一起。
还有人笑。
澪的脸一下冷了。
玲央站在旁边。
表情也淡下来。
悠圣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
声音越来越清楚。
东侧通道尽头是一间很大的旧设备室。
灰庭的人就在里面。
七个。
其中两个受了伤。
一个靠墙坐着，正在给自己处理手臂。
另外几个人则围在一道透明隔离墙后。
隔离墙里面有东西。
高城。
他被几根黑色固定装置压在地面。
左腿明显已经无法正常用力。
右肩甲质碎了一大片。
腹部也在流血。
可他还醒着。
抬头看着外面那些人。
其中一个灰庭行动员手里拿着终端。
“再来一次？”
旁边有人：
“等三十秒。”
“上一次曲线还没回。”
“你真把他弄死，主任会扣你钱。”
“归一核在就行。”
几个人又笑。
其中一个甚至拿出手机拍。
镜头对着隔离墙里面。
“发群里？”
“别发工作群。”
“我有病？”
“上次老刘那个就被管理员删了。”
“发小群。”
玲央站在拐角后。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悠圣侧头看他。
玲央没出声。
只把六枚日轮慢慢抬起来。
---
灰庭的人很快发现他们。
最先转头的是那个拿终端的男人。
他看见金曜和蓝枪。
一点都没慌。
反而笑了。
“来了。”
像早就知道。
剩下几个人迅速散开。
两人拿武器。
三人退到设备后方。
还有一个继续站在终端前。
高城抬眼。
看见玲央他们。
脸上的表情更差了。
“你们是真听不懂人话。”
玲央看着他。
“你现在挺惨。”
“滚。”
“还有力气骂人。”
“有。”
“那再撑一会儿。”
玲央抬手。
光弓成形。
灰庭那边的人却先开口。
“金曜。”
“你真想打？”
玲央看过去。
说话的人很年轻。
二十多岁。
甚至还戴着一副普通眼镜。
“你们刚才打得挺开心。”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工作无聊。”
“找点乐子。”
“你也可以押。”
玲央笑了。
“押什么？”
“押他多久能站起来。”
男人朝高城扬了扬下巴。
“现在赔率还行。”
澪直接抬枪。
“废话结束了吗？”
男人看她。
“蓝枪比视频里脾气差。”
“那你可以亲自试。”
“行。”
他后退一步。
“启动。”
---
整间设备室同时亮起白光。
澪身体一沉。
这一次比二层强太多。
长枪差点脱手。
悠圣脸色立刻变了。
连接里传来的感觉像有人突然把澪整个能力系统压进很窄的缝里。
“澪！”
“我在。”
她咬着牙站稳。
腿侧契印依然亮着。
光却开始断断续续。
玲央也没好多少。
六枚日轮瞬间灭了两枚。
剩下四枚开始失去位置。
“这里的干扰源在哪？”
没人回答。
灰庭那边已经动了。
第一轮攻击直奔澪。
两名行动员从左右夹上。
后方还有一人专门盯玲央的光路。
玲央勉强重新点亮第五枚日轮。
第一箭射出去。
刚折过一次。
墙上的黑色装置立刻改变频率。
光路偏了。
擦着目标肩膀打进旁边设备。
“啧。”
男人笑了一声。
“数据没错。”
“金曜现在只有六个。”
玲央抬眼。
“你们连这个都查？”
“公开战斗视频很多。”
“再加一点现场资料。”
“够用了。”
他说得很随意。
下一秒。
澪已经一枪砸过去。
男人后撤。
枪尖从他胸前擦过。
他身后那名改造人却直接迎上。
双臂展开大片硬质骨板。
长枪撞上去。
发出一声闷响。
澪退了半步。
对方也退。
但灰庭的人明显不在乎。
第二名行动员已经从她侧后方贴近。
悠圣马上开口。
“右后！”
澪转身。
枪尾扫中对方膝侧。
动作刚完成。
远处又一台干扰器亮起。
她右臂瞬间一麻。
长枪终于掉了。
---
玲央看见。
日轮同时压低。
“浅川！”
两道光箭强行穿过干扰区。
一支打碎靠墙的小型装置。
另一支被改造人挡掉。
澪的手重新恢复一点。
她弯腰把枪捞回来。
“没事。”
玲央：
“看着不像。”
“你先管自己。”
“我挺好。”
话刚说完。
一枚黑色弹体擦过他肩侧。
护甲被撕开一道口子。
血立刻渗出来。
悠圣脸色一沉。
“玲央！”
“这也叫伤？”
玲央回头。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闭嘴！”
玲央居然笑了。
“行。”
---
隔离墙里面。
高城一直在看。
灰庭压住他的装置还在运行。
他左手动不了。
右手却一点点抓住地面。
指骨发出轻响。
眼镜男人注意到了。
低头看终端。
“又开始了。”
旁边的人问：
“押多久？”
“三十秒。”
“我押二十。”
“赌五千？”
“一万。”
笑声又起来。
高城忽然抬头。
“你们真的很吵。”
下一秒。
他右臂上的甲质猛地收缩。
不是继续硬撑。
反而全部退回皮肤下面。
固定装置瞬间失去原本咬合位置。
高城整条右臂硬生生抽了出来。
终端前的人脸色终于变了。
“压制值拉高！”
晚了。
高城抓住最近一根固定杆。
直接扯向自己。
金属结构变形。
第二根跟着松动。
左腿还动不了。
他干脆拖着半边身体往前撞。
透明隔离墙发出巨响。
外面那几个刚才还在下注的人终于没人笑了。
---
“高城！”
眼镜男人厉声喊。
“你再动一次，南环三号调压阀就会被锁死。”
高城动作停了一瞬。
玲央也听见了。
“什么？”
男人一边后退一边看向终端。
“这里接着市政系统。”
“你们以为我们为什么选S-9？”
澪脸色变了。
“你们拿城市设备当保险？”
男人笑了一下。
“很方便。”
“高城要砸。”
“让他砸。”
“最后谁承担后果，跟我们没关系。”
悠圣问：
“锁死会怎样？”
通讯信号断断续续。
地面的技术人员勉强传来一句：
“三号调压负责南环东片区……”
后面噪音盖过去。
只听见几个词。
“暴雨……”
“回流……”
“地下……”
现在外面没有下雨。
但这套东西属于城市灾害系统。
谁也不知道一旦被灰庭彻底锁死，后面会留下什么问题。
高城盯着那个男人。
“解除。”
“可以。”
“回来。”
“归一核交出来。”
高城笑了。
这次笑得很冷。
“做梦。”
“那就别动。”
男人重新看向终端。
“你不是很想身体归自己吗？”
“现在归了。”
“可惜。”
“你还是得听话。”
---
高城没有再冲。
几秒。
他忽然看向玲央。
“金曜。”
“干什么？”
“左上。”
玲央甚至没问。
一枚日轮瞬间转向。
光箭射出。
左上方一块灰色面板直接炸开。
里面露出一组黑色线路。
眼镜男人脸色大变。
“拦住他！”
高城已经抬手。
“再右边。”
第二箭。
另一块面板被击穿。
整个设备室的白光闪了一下。
澪身上的压制立刻减轻。
她几乎同时动了。
长枪挑起。
正面那名改造人被直接掀翻。
玲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高城喘着气。
“我拆了两个节点。”
“你以为我白拆？”
他右手抓住最后一根固定杆。
猛地扯断。
整个人终于从隔离墙里摔出来。
左腿还没恢复。
他用右腿撑住。
站得很勉强。
---
灰庭的人开始后撤。
眼镜男人却没走。
他盯着终端。
“切第二层。”
旁边的人看他。
“还有人没撤。”
“那就留。”
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下一秒。
设备室另一侧的金属闸门开始下落。
里面还有两个灰庭行动员。
其中一个明显愣了。
“喂！”
没人停。
闸门继续落。
那人转身往回跑。
已经来不及。
玲央看着这一幕。
“你们连自己人都——”
眼镜男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任务风险。”
话音刚落。
闸门彻底闭合。
外面的人走了。
里面被留下的两个灰庭成员一个骂了一句。
另一个却直接举枪，对准高城。
根本没有求救。
澪冲上去。
枪杆横扫。
把人打进墙边。
另一人转枪瞄向玲央。
高城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一拧。
枪掉地。
然后把人直接甩出去。
整间设备室终于安静下来。
---
玲央喘了口气。
肩侧还在流血。
六枚日轮只剩四枚稳定亮着。
澪的状态也很差。
她站在悠圣旁边。
右手还有轻微发抖。
悠圣已经看出来。
“别硬撑。”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你还问。”
高城靠在隔离墙旁。
看着他们。
“现在能滚了吗？”
玲央转头。
“你对救命恩人态度真差。”
“你们不来，我也能出去。”
“你刚才被人当竞猜节目。”
高城脸黑了一点。
“闭嘴。”
玲央反而笑了。
“看来听见了。”
---
悠圣却没跟着笑。
他看向高城手里的黑色模块。
“你到底在找什么？”
高城也看他。
几秒后。
“控制协议。”
“灰庭留在我身体里最后的保险。”
玲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就在这里？”
高城抬头看向设备室更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门。
门上没有市政编号。
只有一块已经发暗的旧接口。
“有一部分。”
“我要的是里面的数据。”
澪问：
“拿走会怎样？”
“看他们有没有动过。”
“什么意思？”
高城没回答。
走到那道门前。
右手按上接口。
没有反应。
他低声骂了一句。
玲央走过去。
“打不开？”
“缺权限。”
“那怎么办？”
高城看向悠圣。
这一眼停得很久。
悠圣也察觉到了。
“看我干什么？”
高城没有马上说话。
几秒后。
“这里以前不是给我这种东西准备的。”
“它认另一类权限。”
玲央皱眉。
“什么权限？”
高城盯着悠圣。
“你。”
空气安静下来。
悠圣：
“我？”
高城点头。
“北辰那块接口里有旧记录。”
“灰庭一直在借这套系统找能压住我们的东西。”
“这里最底层的门。”
“认你这种人。”
玲央下意识看向悠圣。
澪也转过头。
悠圣自己一脸茫然。
“我什么都没做。”
“你活着站在这就够了。”
高城说。
通讯器里。
地面的秀一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着屏幕上那道门。
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那种接口。
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