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收回看向地面的目光，视线在云舒那被柳如眉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领口停留了半晌。他本是极有教养的世家子弟，此刻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
“云书道友，当真是有福之人。”
陆恒微微颔首，这话听着像是客套，可那低沉的嗓音里，却分明裹挟着一股子怎么也掩不住的酸涩。他的琉璃剑心本该澄澈无尘，此刻却因为眼前这过分亲昵的一幕，泛起了细细密密的褶皱。
周围聚拢过来的散修们本就在探头探脑，听到这位玄天宗真传弟子发话，顿时像炸开了锅的鸭群，私语声嗡嗡作响。
“啧啧，这小白脸书生，修为看着平平，没想到竟能让这样一位绝色仙子如此死心塌地。”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酸溜溜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瞧瞧那姑娘的眼神，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贴他身上了，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你懂什么，没准人家有什么过人之处呢？”旁边一个干瘦的修士嘿嘿坏笑，眼神在云舒纤细的腰肢上打了个转，“这年头，女强男弱的‘道侣’也不少见，只是这福气，咱们是求不来喽。”
这些污言秽语落进柳如眉耳中，她那双杏眼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愠色，反而微微弯起，透出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婉。
她像是没骨头似的，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云舒肩头。那双本该握着玉笛杀伐果断的纤手，此刻正轻柔地绕过云舒的腰间，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那月白书生袍的料子，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威。
“陆道友谬赞了，我家云书性子软，若我不护着紧些，怕是早被这些不知好歹的脏东西冲撞了去。”
柳如眉呵气如兰，声音虽轻，却恰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个真切。她挑衅般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陆恒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云舒只觉得肩膀沉得厉害，腰间那只手更是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柳如眉身上那股子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正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过来。
“三师姐……如眉，不必如此，这么多人看着呢。”
云舒压低了嗓子，试图挣脱开一点距离。她心里简直要咆哮了：救命！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演苦情剧的！再这么下去，我这“云书”的身份迟早要被玩坏！
还没等她把那只手挪开，识海中便传来一声冷如骨髓的轻哼。
“呵，看来你是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凌霜的声音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寒意，在云舒的识海里横冲直撞。静虚剑在剑鞘中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却频率极高的嗡鸣，那是剑灵动怒的征兆。
云舒打了个冷战，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往天灵盖冲。她一边要应付柳如眉那黏糊糊的亲昵，一边还要安抚识海里那位杀气腾腾的二师姐，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咸鱼，两面都要焦了。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时刻，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
“陆师兄，此地妖气已平复了吗？”
一道如弱柳扶风般的身影映入眼帘。苏瑶提着裙摆，在几名玄天宗弟子的簇拥下步入院中。她那张温婉柔顺的脸上带着几分关切，水润的眸子在看到陆恒时亮了亮，随即便转到了旁边的云舒和柳如眉身上。
苏瑶的视线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停顿了片刻，随即那双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由于极度敏锐而产生的疑惑。
“这两位道友是？”苏瑶礼貌地询问，目光却像是带着某种穿透力，在云舒那张清秀的脸上扫来扫去。
陆恒不动声色地跨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苏瑶和云舒之间。他虽然心里酸得冒泡，但世家子弟的矜傲让他迅速恢复了那副温润的面孔。
“这位是云书道友，方才多亏了这位柳姑娘出手，才及时斩杀了邪妖。”陆恒介绍得言简意赅，甚至刻意忽略了“道侣”那个敏感的称谓。
苏瑶却并未理会自家师兄的掩饰，她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定定地打量着柳如眉。
“柳道友，我们此前是否见过？”苏瑶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直觉，“总觉得柳道友身上的气韵，与我前不久在茶馆偶遇的那位鹅黄裙装的姑娘……极其神似。”
轰隆一声。
云舒只觉得耳边像是炸响了一个惊雷，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她死命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
完了！这女主是什么鼻子？属灵犬的吗？女装在茶馆拼了个桌，这都能联想起来？
柳如眉眼底的寒意一闪而逝，她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苏姑娘莫不是记错了？我这段时间一直陪着云书游山玩水，可从未去过什么茶馆。”柳如眉的手收得更紧了，几乎是将云舒整个人锁进了怀里，“这世间气韵相近之人何其多，苏姑娘怕是看花了眼。”
苏瑶歪了歪头，似乎还在苦思冥想，那副无辜又偏执的模样让云舒心惊肉跳。
“或许吧。”苏瑶轻叹一声，视线移向云舒，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单纯的向往，“不过，云书道友当真令人羡慕。能得柳道友这样修为不凡又全心相待的佳人，想必道友定有过人之处。”
说罢，她那双剪水秋瞳竟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云舒，像是要在她脸上寻出什么证据来。
陆恒眼见苏瑶竟然盯着一个“男人”看出了神，心里那股子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把拉住苏瑶的衣袖，语气略显生硬地打断道：
“瑶儿，你方才损耗不小，可是神魂受损了？别胡思乱想，早些随我回去调息。”
这一番维护落在柳如眉和凌霜眼中，却完全变了味。
在柳如眉看来，这玄天宗的一对男女，分明是一个在探底，一个在觊觎，简直是把“不怀好意”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既然陆道友还有要事，那我们便不打扰了。”柳如眉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她甚至懒得再维持那副客气的皮相，半拖半拽地拉着云舒就要往外走。
识海中，凌霜的剑意已经快要凝聚成实质的寒冰了。
“云舒，你若是再敢对着那个女人露出一分那副招摇的蠢相，我发誓，今日回去便将你的神魂锁进静虚剑里，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看别人一眼。”
云舒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她现在只想原地消失，这修罗场已经不是她一个筑基初期能承受的重量了。
直到走出了那座荒废的宅邸，直到陆恒和苏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可柳如眉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欺身而上，将云舒死死抵在了一条阴暗巷弄的青砖墙上。
“小九，本事见长啊。”柳如眉凑到云舒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笑意，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云舒颈侧，却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男装能引得陆家公子侧目，女装能让苏家小姐念念不忘。你说，师姐该怎么奖励你这份‘招蜂引蝶’的功劳呢？”
与此同时，凌霜那冷彻骨髓的声音同步在脑海中炸响。
“奖励？三师妹未免太仁慈了。”凌霜冷笑着，剑意顺着云舒的脊椎一寸寸爬升，“我看，还是惩罚来得更实在些。我要让你往后只要想起‘外人’这两个字，身体便会忍不住地发抖。”
云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左看看笑得温柔却眼神晦暗的三师姐，内视识海中那柄散发着滔天寒气的古剑，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绝望中。
“那个……两位师姐，咱们能先讨论一下案情吗？”
云舒弱弱地举起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闭嘴。”
两个声音异曲同心，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将云舒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粉碎。
巷弄深处，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云舒缩了缩脖子，只觉得接下来的“客栈之行”，怕是比对付十个邪妖还要艰难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