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马车来回碾过几遍。左手边是透着淡淡药香、睡颜温婉的三师姐柳如眉,右手边虽空无一人,但那股还未散去的凛冽寒意提醒着她,二师姐凌霜昨晚是以怎样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挤进这方窄榻的。
她轻手轻脚地挪下床,生怕惊动了这两尊大佛。
铜镜里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云舒熟练地用束胸带将玲珑身段紧紧勒平,再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月白书生袍。她对着镜子抹了点特制的药粉,原本白皙过头的脸色顿时暗沉了几分,看起来更像是个常年埋首苦读、偶尔出门游学的穷酸书生。
“小九,这身打扮倒真像个俏后生。”
柳如眉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松垮的里衣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细腻如瓷的肌肤。她支着下巴,杏眼中含着戏谑的笑意,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云舒瞧。
云舒被她看得脸颊发烫,忙不迭地转过头去,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小声嘀咕。
“师姐,咱们是去办正事的,你快把衣服穿好。”
“办正事也不耽误疼你呀。”
柳如眉轻笑一声,起身下榻,指尖勾起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动作优雅地套在身上。她走到云舒身后,自然而然地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髻,温热的呼吸喷在云舒颈侧,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识海中,一道清冷得几乎掉渣的声音骤然响起。
“磨磨蹭蹭,妖气都快散干净了。”
那是凌霜。虽然她现在肉身损毁寄居在静虚剑中,但那股子傲娇且爱吃醋的劲头一点没减。云舒甚至能感觉到背后背着的长剑在微微颤抖,发出一阵阵不满的嗡鸣。
云舒苦笑着拍了拍剑柄,心里默念:“二师姐,消消气,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一剑出了药庐,直奔城外。
青岚城外的散修聚集地,向来是消息最灵通也最混乱的地方。这里搭满了各式各样的破旧帐篷,简陋的茶棚里坐满了形色各异的修仙者,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灵茶和汗臭味。
“跟紧我,‘云书’道友。”
柳如眉顺势挽住了云舒的胳膊,整个人几乎半贴在她的肩膀上。为了演得像一对小情侣,她甚至还故意把头歪在云舒怀里,那股温软的触感让云舒僵硬得像块木头,走路都快顺拐了。
她们选了一处角落的茶棚坐下,柳如眉熟练地丢出几枚碎灵石,要了一壶最次的清茶。
隔壁桌坐着几个满脸胡茬的散修,正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神色惶恐。
“听说了吗?城里昨晚又抬出来一个,死状惨得嘞。”
“还是那样?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可不是嘛!我亲眼瞧见的,那可是炼气八层的高手,平时在这带横着走,结果呢?就像是被吸干了魂儿,整个人就剩一张皮包骨头,眼睛瞪得老大,活脱脱是个空壳子。”
云舒端起茶杯遮住脸,耳朵却支得老高。神魂被抽离?这手法听起来可不像是寻常妖邪干的,倒像是某种歹毒的邪修阵法。
柳如眉捏了捏云舒的手心,指尖在她虎口处轻轻划过,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暗示。云舒强忍着手痒,继续听下去。
“玄天宗的人不是在查吗?怎么还没个说法?”
“查?上哪儿查去?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听说死者生前都没发出一点动静。我看呐,这城里怕是进了什么大妖。”
打听到关键点,柳如眉给云舒递了个眼神,两人没再停留,结账走人。
折返城内的路上,西街市集的喧嚣扑面而来。
这里比城外热闹得多,两旁的摊位摆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还有各种冒着热气的吃食。云舒原本还沉浸在刚才的命案线索中,可当一阵浓郁的油炸香味钻进鼻尖时,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
那是街边一个炸酥肉的摊子,金灿灿的肉段在油锅里翻滚,撒上红亮的辣椒面和喷香的花椒粉,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云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眼神死死勾在那堆酥肉上。
柳如眉多聪明的人,一眼就瞧出了自家小九的心思。她宠溺地笑了笑,拉着云舒走到摊位前。
“老板,来两包酥肉,多放点辣。”
“好嘞!两位道侣真是好兴致,郎才女貌,真是一对璧人呐!”
摊主一边麻利地装袋,一边乐呵呵地夸赞。云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巴巴地笑着,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老板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男的了?还有,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啊!
柳如眉倒是一点不避嫌,大方地接过酥肉,先捏起一块最肥美的,吹了吹热气,直接递到了云舒嘴边。
“书哥,尝尝?”
这一声“书哥”叫得云舒骨头都酥了半边。她看着柳如眉那双含情脉脉的杏眼,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张嘴含住那块酥肉。
酥、脆、香、辣,味蕾瞬间爆炸。云舒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柳如眉掏出帕子,温柔地替她揩去唇角的油渍,动作自然得就像排练过千百遍。
周围的路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甚至还有几个年轻女修对着“云书”这副清秀皮相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然而,这份甜蜜还没维持三秒,云舒就感觉到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冷气。
那寒意来得极快,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原本热闹的市集街道,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云舒低头一看,只见柳如眉刚递给她的一盏热茶,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了冰块,杯壁上甚至还结出了一层晶莹的霜花。
“二师姐……冷静……”
云舒在心里哀求,不用看也知道,凌霜这是彻底打翻了醋坛子。
凌霜虽然不能直接现身,但那股凛冽的剑意却在识海里横冲直撞:“柳如眉,你再敢用那只手碰她一下,我就把这街上的摊子全部冻成废墟。”
柳如眉显然也察觉到了那股针对她的寒气,她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搂得更紧了些,挑衅似地对着空气挑了挑眉。
云舒夹在两股恐怖的气息中间,手里的酥肉瞬间就不香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块被架在冰火两重天上的五花肉,随时都有可能原地爆炸。
“那个……师姐,我们还是快走吧,命案要紧。”
云舒试图转移注意力,拉着柳如眉快步往西街尽头的凉亭走去。
凉亭周围种着一圈翠竹,环境清幽了不少。云舒刚想找个地方坐下顺顺气,却发现前方路口被一队人马给堵住了。
那群人身着紫金雷纹长袍,个个气息沉稳,腰间佩剑,领头的那位更是生得气宇轩昂,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
云舒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玄天宗的陆恒吗?
上次在高家地窖,自己(其实是凌霜)那一剑差点没把他吓死,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撞上了。
陆恒正带着弟子巡查,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当他看清云舒的脸时,那双原本严肃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他几乎是小跑着走上前,在距离云舒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先是在云舒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受重伤后,才不着痕迹地移到了柳如眉那只还挽着云舒胳膊的手上。
陆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很快掩饰过去。
他对着云舒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且透着一股子由衷的喜悦。
“云书道友!没想到竟能在此处与你重逢,实在是陆某之幸!”
云舒僵在原地,手里还抓着半包没吃完的酥肉,嘴里甚至还残留着花椒的麻味。她看着陆恒那副“见到救命恩人”的激动模样,再感受到腰间越来越沉的剑意,以及柳如眉瞬间变得冰冷的眼神。
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陆道友,真巧啊。”
云舒干笑着回了一礼,心里只求这位正义感爆棚的真传弟子赶紧走开。
可陆恒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交流的机会,他看了看柳如眉,又看向云舒,语气迟疑却带着几分探究:“这位仙子是……?”
柳如眉嘴角挂上一抹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往云舒怀里靠了靠,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妾身是云书的道侣,陪他出来散散心。陆道友,有何指教?”
陆恒的脸色僵了一瞬,琉璃剑心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他干咳一声,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有遗憾,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他毕竟是名门之后,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只是那目光依然死死盯着云舒。
“指教不敢当。只是近日城内命案频发,陆某奉师门之命彻查。云书道友实力超凡,若能得你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云舒还没来得及开口婉拒,识海里凌霜已经冷笑出声。
“实力超凡?他怕是没见过死字怎么写。”
而身边的柳如眉更是笑里藏刀,指尖在云舒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云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面上还得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着陆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陆道友抬举了,我这点微末修为,哪能帮得上玄天宗的大忙……”
话还没说完,街角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原本还算平和的市集氛围。
陆恒脸色骤变,猛地转过头去。
“不好,又是那个方向!”
他顾不得再跟云舒寒暄,身形如电,带着一众弟子飞速朝出事地点掠去。临走前,他还没忘回头喊了一句:“云道友,此地危险,请务必小心!”
云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手里已经凉掉的酥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看了,人都跑远了。”
柳如眉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陈年老醋的酸味。
云舒缩了缩脖子,默默把剩下的酥肉塞进怀里。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怕是比对付妖邪还要艰难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