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因为被剑灵震开而露出半分恼怒,反而像是瞧见了某种稀世珍宝,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浓郁的探究之色,甚至还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云书兄弟这柄剑,当真是……脾气大得紧。”
陆恒轻笑一声,侧过身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清润如碎玉,“既然剑灵护主,陆某便不强求了。请吧,莫让高管家等急了。”
我暗暗抹了一把手心的冷汗,心里忍不住对着凌霜嘀咕:“二师姐,咱们现在是潜伏,潜伏懂吗?你这一嗓子,差点没把我的马甲直接震碎了。”
“他心术不正。”凌霜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冷冷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那双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满是算计,我不喜欢。”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抱着被粗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静虚剑,硬着头皮跟在陆恒身后。
高管家在前面带路,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显然是被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气吓得不轻。他领着我们穿过回廊,越往后院走,那股子粘稠的草木腐烂味儿就越重,熏得人脑袋发晕。
最后,我们在后院的一尊石狮子前停了下来。
这石狮子通体漆黑,瞧着不像是普通的石料,倒像是从什么阴沟里捞出来的生铁,透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邪性。
“两位仙师,这是咱高家祖传的‘验灵石’。”高管家佝偻着腰,指着那石狮子,声音发颤,“老爷说了,府里这邪祟专挑修为不精的人下手。为了两位安全,还得请两位往这石狮头上按上一按,若是灵力够纯,这后院的大门才敢给两位开。”
陆恒扫了一眼那石狮子,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他并未多言,只是抬起右手,指尖轻点在狮头之上。
“滋——”
一道细微却狂暴的紫金色雷芒在他指尖闪烁,紧接着,那沉重的石狮子内部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轰鸣,宛如闷雷滚过云层。
“九霄御雷真诀。”凌霜在我识海里轻哼,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凝重,“东洲陆家的看家本领,这小子在陆家的地位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陆恒收回手,石狮子重新恢复了死寂。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云书兄弟,请?”
我心里一阵发虚。
我一个炼气五层的半吊子,灵力别说“纯”了,能不乱窜就不错了。万一这石头没反应,我不就成了陆恒眼里的骗子?
“把手放上去。”凌霜的声音透着一股安稳人心的力量,“有我在,怕什么?”
我咬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将冰凉的手掌贴在了那粘糊糊的石狮头上。
我尝试着调动丹田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灵气,可还没等我发力,一股凛冽如万年冰川的剑意瞬间顺着我的手臂,蛮横地灌进了石狮子体内。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漆黑石狮,竟然从额头开始,硬生生被震出了一道细密的裂缝!
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来,紧接着,石狮表面的黑色石皮像墙粉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了里面刻满的、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那些符文扭曲如蛆虫,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高管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这石头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陆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快步上前,修长的指尖划过那些血色符文,眉头紧锁:“这不是验灵石,这是……镇邪锁。高家主,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的深意更浓了:“云书兄弟这一剑意,当真是惊世骇俗。陆某活了二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能将剑气凝练到如此纯粹地步的‘散修’。”
我干笑了两声,死死抱住怀里的剑,心里狂喊:别看了别看了,再看我就要穿帮了!
“走吧,去看看这石狮子镇的到底是何方神圣。”陆恒没再纠缠,率先推开了后院那扇沉重的木门。
后院的杂草足有半人高,在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口枯井。
枯井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股腐烂的味道简直到了顶峰。陆恒从袖中摸出一枚照明用的明珠,往井下一丢,幽幽的绿光映出了井底一条阴森的密道。
我们顺着密道下行,地下的空气潮湿得令人窒息。
地道的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窖,可看清里面的景象后,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地窖中央挖了一个巨大的池子,池子里盛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而在血池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只磨盘大小的、干瘪得只剩皮包骨的断爪。
那断爪通体漆黑,指甲细长如钩,更恐怖的是,它竟然还在有节奏地跳动着,每跳一下,周围的血水就会跟着泛起一阵涟漪。
“谁!”
一声惊恐的尖叫从阴影里传来。
高家主那个胖得像球一样的男人,此时正跪在血池边上,手里捏着几张浸满血的黄纸,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高家主,解释一下吧?”陆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高家主一看是陆恒,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开了:“仙师救命!仙师救命啊!我也不想的,可它……它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在高家主断断续续的交代中,我听到了一个关于贪婪的故事。
原来高家原本只是个落魄的小商户,百年前,高家的祖上在这枯井里挖出了这只“招财妖爪”。只要每日用新鲜的牲畜血供奉,这妖爪就能窃取方圆百里的生机,将其转化为源源不断的财气。
高家由此大富大贵,成了青岚城首屈一指的富商。
可就在半个月前,这妖爪似乎进阶了。牲畜的血已经满足不了它,它开始反噬高家的家仆,甚至想通过秘法,彻底吸干高家所有人的魂魄来重塑肉身。
“财迷心窍。”陆恒冷笑一声,手中的雷光隐隐待发,“凡人妄图操控大妖残肢,简直是寻死。”
此时,地窖里的妖气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那只断爪仿佛感觉到了威胁,跳动的频率陡然加快,一股黑红色的雾气从血池中升腾而起,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致幻效果。
我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那是炼气五层的修为在面对高阶妖气时的本能畏惧。
我踉跄了一下,身形有些摇晃。
“云书!”
陆恒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跨到了我面前。
他眼底满是焦急,想都没想,右手顺势揽向我纤细的肩膀,试图稳住我的身形。同时,他的左手飞快地抓向我的手腕,指尖闪烁着温和的紫光,显然是想扣住我的脉门,替我驱散体内的妖气。
“别怕,陆某在此。”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那是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气息。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刹那——
“嗡——!!!”
一声凄厉、狂暴,甚至带着某种毁灭气息的剑鸣,毫无预兆地在狭窄的地窖内炸响!
那一瞬间,我怀里的静虚剑仿佛变成了一尊苏醒的杀神。
一股比这地窖里的妖气还要冷上一万倍的寒霜,以我为中心,呈圆环状疯狂炸开!
“砰!”
陆恒原本稳健的动作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硬生生截断。
他像是被什么巨兽正面撞击了一般,整个人被迫倒飞出去,足尖在地上连点数次,才堪堪在血池边缘站稳。
他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衫,此刻袖口处竟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冻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滚开。”
凌霜的声音不再是只在我脑海中响起,而是化作了一股实质化的神识冲击,在地窖的空气中荡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声音清冷、高傲,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愠怒和酸涩。
一道虚幻的白影在我身后一闪而逝,凌霜那张清丽绝俗却布满寒霜的脸庞,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慑人。
“她是我最重要、最亲近的人。”
凌霜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凿子,狠狠扎在陆恒的心头,“再敢动手动脚,我便斩了你这双手。”
我僵在原地,手里死死抱着那柄还在嗡鸣颤抖的长剑,尴尬得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二师姐……这也太直白了吧!
陆恒站在不远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结霜的指尖,又抬头看向我。
他并没有露出被羞辱的愤怒,反而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我那张局促不安的脸上流转,最后落在我怀里的剑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最重要……最亲近的人?”
他轻轻抚弄着腰间的玉佩,语调悠长,带着一种莫名的撩拨,“原来如此。倒是陆某唐突了,没瞧出来云书兄弟身边,还藏着这么一位‘护主心切’的佳人。”
他说“佳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咬得很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要透过那层邋遢的男装,看到我灵魂深处去。
我缩了缩脖子,干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把静虚剑抱得更紧了。
“那什么……陆公子,我这剑,真的认生,非常认生。”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疯狂安抚快要炸毛的凌霜:“师姐!冷静!那是男二!咱们还得靠他解决高家的事情赚灵石呢!灵石!钱啊!”
凌霜冷哼一声,那股几乎要把地窖冻住的寒意才勉强收敛了几分。
地窖里的黑气还在翻涌,那只妖爪似乎因为刚才的变故变得更加狂暴,血池里的血水开始沸腾,高家主的惨叫声在阴森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恒转过身,看向那只妖爪,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
“既然云书兄弟的‘剑’这么有精神,那接下来的麻烦,咱们就各凭本事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指尖雷芒再次暴起。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感受着怀里凌霜那还在隐隐发烫的剑身,只觉得一阵头大。
这高府的邪祟还没解决,我怎么感觉,我身边的这两位,才是最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