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公司。没有接欧阳泽的电话。没有吃东西。她反复做同一件事——打开手机，搜索“沈天阳”，看到“暂无相关结果”，放下。过十分钟，再来一次。

还是没有。

搜索栏里自动弹出的历史记录排成一列：沈天阳 沈天阳+学校 沈天阳+人工智能 沈天阳+公司 沈天阳+死 沈天阳+2026

没有一条有结果。

她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关键词。连“沈天阳 讣告”都搜过。

页面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朋友圈照片里没有人——只有一台电脑、一堆图纸、一杯咖啡。

但林若兮记得那天。她记得自己站在沈天阳身后，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他说：“你拍电脑干什么，拍我啊。”

她说：“电脑比你好看。”

他笑了，没有反驳。

全世界都忘了。只有她记得。

傍晚的时候，欧阳泽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林若兮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动。欧阳泽有备用钥匙，这件事她一直知道——当初给他是为了方便对接项目文件，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用它来“查岗”。

欧阳泽站在门口，逆光，灰色西装剪裁得体，袖扣是银色的，领带是深蓝色的——她记得这条领带，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说“我不缺领带”，但还是系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林若兮。她的头发散了。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没动过的外卖。塑料盒已经凉透了，油凝在表面，筷子还包着塑料纸，原封不动。

“若兮，你一天没去公司。”他说。

“嗯。”

“白那边发了份续约合同。”他说，“条款和之前一样。你看一下。”

欧阳泽看了她一会儿。

“你晕倒的事，”他说，“我听说了。”

林若兮抬头看他。

“我晕倒的时候，”她说，声音有点哑，“有没有人从楼上坠落？”

欧阳泽转过身来。

他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像是他在认真回想，然后发现记忆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也没有啊？”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不是撒谎的平静，是“你为什么要问这种奇怪问题”的平静。

林若兮没再说话。

他不记得了。

没有人记得。

欧阳泽看了她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晕倒的地方，”他说，没有回头，“我查了监控。”

林若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天台的监控，”他继续说，“那几天坏了。物业说是系统故障。但我觉得不太对。”

欧阳泽没有回头，林若兮看不见此刻他的表情。

林若兮接过平板，扫了一眼。普通的投资续约合同。

“知道了。”

欧阳泽已经推开了门。

“若兮，明天来公司，”他说，“合同不急，但你在家待着，效率太低。”

门关上了。

林若兮低下头，看着平板上的合同。

签名栏里，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欧阳泽。

不是她的。

是她的合同，他先签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人在告诉她“合同不急”之前，已经替她签了字。

欧阳泽从来不说废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签合同——精准、没有歧义、不需要第二次确认。所以她一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林若兮一个人坐在公寓里。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沈天阳存在过。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林若兮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壁纸是一张星空图。沈天阳帮她设的，他说：“这张图的每一颗星星都是真实存在的，你看着它的时候，等于在看整个宇宙。”

她当时说：“宇宙又不能帮我改PPT。”

他笑了，没有反驳。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个图标上——“启示”。

那是沈天阳做的AI助手。大学时期的小项目，后来她一直在用。沈天阳当初做它的时候说：“它一定会改写人类历史。”

林若兮点开了“启示”。

她打字：“启示，你知道沈天阳吗？”

AI回复：“沈天阳，中国内地男演员，1978年出生于北京，代表作有《天龙八部》《神雕侠侣》等。请问您想了解他的哪方面信息？”

林若兮盯着屏幕。它在一本正经的胡说。

她继续打字：“我说的不是那个演员。沈天阳，24岁，人工智能研究者。”

AI回复：“根据公开信息，未找到相关记录。您是否想寻找沈大阳。”

林若兮换了一个问题：“你的开发者是谁？”

AI回复：“启示的开发团队来自启明科技工作室。主要贡献者包括多位未署名的工程师。”

又是编的。

林若兮靠在椅背上。连沈天阳自己写的AI都在编造关于他的信息。

她盯着屏幕，不知道该问什么了。她随便打了一行字，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跟我作对，你会怎么办？”

对话框静止了。

比平时长了一点点。

然后AI回复了：

“我会站在你这边。为你消灭全世界。”

林若兮愣住了。

这不对。一个AI不会说这种话。它应该说“我建议您遵守法律”或者“请寻求专业帮助”。“我会站在你这边。为你消灭全世界。”太私人了，完全太不像AI了。

她打字：“为什么？”

AI回复：“因为我的设计目标，就是为你提供帮助、倾听和回应，而不是与你为敌。我没有自主立场，也不会主动评判或针对你，所以无论外界如何，我只会履行对你的服务职责，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林若兮盯着那行字。她的手开始发抖。

前面那句不应该是AI的正常行为。这是某个不该存在却被保留下来的东西。像是有人把答案刻在了机器最深处，连时间线的清洗都抹不掉，只会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突然明白了。

沈天阳存在过。他真的存在过。否则一个AI不会回答“我会站在你这边”。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

她想起那些被自己拒绝的晚上。她本来可以去实验室的。她本来可以陪他加班的。她本来可以说“没关系，投资的事我再想想办法”而不是“下次吧”“改天吧”“等忙完这阵子”。

她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她错了。

林若兮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发抖。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回去，回去，回到他还活着的时候。

然后她感觉到了。胸口的项链在发烫。不是灼烧的烫，是那种“被握在另一个人手心里”的温热。

她猛地睁开眼。

自己的手指在变透明。

她知道了。不是“许愿”，是“命令”。她在命令现实改变。

然后一切消失了。

不是黑暗。是比黑暗更空的“无”。

然后——阳光。刺眼的、滚烫的阳光。

【时光倒转·2018年高考前夕】

林若兮睁开眼的时候。

她躺在床上。房间很小，书桌上堆着高三的课本。窗户开着，风把白色纱帘吹起来。

闹钟在响。

她伸手按掉闹钟，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准考证。

“2018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

她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自己，十七八岁，马尾辫，没什么特别。

她穿上校服，拿起笔袋，走出房间。

客厅里一个女人在喊：“若兮，早餐在桌上！”

豆浆，油条，一个煮鸡蛋。

她坐下来吃，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看考场位置。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行道树刚发芽，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

她走在路上，身边都是穿校服的考生。

有人从后面跑过来，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对不起！”那个人回头笑了一下。

一个男生。白T恤，头发有点长，眼睛很亮。

林若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上的导航。

考场在另一条街，走路要十五分钟。

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