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层的摩天大楼顶风从脚底灌上来,裙子翻飞,头发被风扯得遮住了眼睛。
她悬在半空,右手被人抓住了——是沈天阳。左手还在空中乱抓。
指甲划过冰冷的水泥墙面,划出一道道白痕,什么都够不到。她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只抓到空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的世界缩成了棋盘格,路灯像散落的萤火虫,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一百八十层。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她会有足够的时间想完这辈子所有的事,然后摔成一团没有人能辨认的东西。
她不敢再看了。
右手被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只手滚烫,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刚才她踩空的那一瞬间,他就在她身边。他没有犹豫,直接翻过护栏,右手抓住了横杆,左手伸下去抓住了她。
他们现在的姿势很奇怪。
两个人都是面朝内侧,脸对着大楼的墙壁,背对着万丈深渊。这个姿势让他的右臂受力最小,也让她的身体贴着墙面,不至于在空中乱晃。
沈天阳就在她旁边。他也挂在外面,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右手死死抓着护栏底部那根横杆,整个人靠右臂的力量吊在半空中。他的左手伸下来,攥着她的右手。
横杆在弯。
林若兮听到了金属变形的声音——低沉的、缓慢的呻吟。螺丝口在往外滑,墙体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天阳,你松手——”
“别说话。”他打断她。
他用左手把她往上拽。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拉起来。他的左手把她的右手往上提,她的身体往上挪了一截——空着的左手终于够到了横杆。她死死抓住,两根横杆,一上一下。她抓着上面那根,他抓着下面那根。两个人面对面挂着,四只手抓在金属上。
她稳住了。
但他没有停。
他的左手从她右手腕滑到她的腰,托住她。
“翻上去。”他说。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抓着横杆,纹丝不动。左手拼尽最后的力气把她往上推。她的胸口卡上了护栏顶部,翻了过去,跌落在安全的天台地面上。
她趴在水泥地上,大口喘气。身后传来金属的响声。
不是断裂。
是松动。是螺丝从墙体里被一点点拔出来的那种沉闷的、缓慢的呻吟。
她猛地回头。
他还挂在外面。
刚才那两下——把她拽上来、把她推上去——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右手还扣着横杆,但已经不是在“抓”了,只是搭在上面,像一件挂在钩子上的衣服。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阳!”
她扑回边缘,趴下去抓他的右手。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她发现拉不动他。
她力气不够,最要命的是他已经没有力气配合了。他的右手手指在一点一点松开,不是他要松,是肌肉已经撑不住了。刚才他右手抓横杆固定两个人、左手拉她又推她——每一块肌肉都已经到了极限。
“抓紧我!”她喊。
他抬头看她。嘴唇在动,但风太大,听不清。她看到他在笑。
他的手指彻底松开了。
她从他的手腕滑到手掌,从手掌滑到指尖。她攥住了他的指尖——就那一秒,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一秒。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往后仰,白大褂在风中展开。脸朝上,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直到夜色把他吞没。
像一件被风吹落的白大褂迅速从180层跌落。
林若兮趴在边缘,手指还保持着握他的姿势。风还在吹。
她没有害怕。她想着:如果这样能掉下去追上他,也行。
世界从边缘开始模糊。灯光、风声、天台的铁门——一切都在褪色。
她感觉到一阵晕眩。
意识开始模糊。
三小时前的会议室,白说“渊不投了”。
那是所有错误的起点。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一定会回到三个小时前。
【三小时前·渊投资会议室】
会议室里,白坐在长桌另一端。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很紧,五官精致得不像天生的——像被什么精密仪器测量过,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她把文件合上,声音很平。
“沈天阳的项目,渊不投了。”
林若兮坐在对面,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的方向太前沿了,”白说,“前沿到不确定能不能落地。作为投资机构,我没办法为这种不确定性买单。”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林若兮盯着她,“上周你亲口跟我说,你对这个项目感兴趣。你说‘前沿才有价值’。你说——”
“之前是之前。”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市场变了,风向变了,我的判断也变了。林小姐,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公司上。有些人,你帮不了的。”
白离开时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她帮他找过资源,牵过线,做过路演PPT。但她有自己的公司要管,有团队要养,有投资人要应付。她能分给沈天阳的时间,永远是“下次吧”“改天吧”“等忙完这阵子”。
她以为他还有时间。
她错了。
白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秒。
林若兮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秒。她总觉得白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然后才推门出去。
【天台·现在】
摩天大楼顶楼的门没锁。
林若兮推开铁门,冷风扑面而来。
她不是来吹风的。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想干嘛。
或许只是想吹吹风。
沈天阳的项目被白拒了。那又怎么样。大不了他的公司破产。但是面对青梅竹马,她却不想看见落寞和失望。她脑海里思绪一片混乱。
她靠着护栏,给沈天阳发了条消息:“对不起。”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不甘,亦或许是自己此刻也不了解的心情。
她鬼使神差地翻过了护栏。
踩上外面那圈窄窄的平台。金属板往下沉了一下。
她不是想死。站在那窄窄的平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念头好像也被吹散了一点。
她低头。脚下的铁板翘起一个角,螺丝口空着。她往旁边看——整排的螺丝都是松的,有些已经掉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金属板彻底脱开。
她掉了下去。
而他拉住了他的手。
【三天之后·公寓】
林若兮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三天后。
她丢了三天。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完整的。有温度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但她记得坠落。记得他翻过护栏的那一瞬间。记得他的左手攥着她右手的力道。记得他的左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推上去的那股力量。记得他的手指从她手中滑出去的感觉。记得他最后那个笑容。
沈天阳。
她抓起手机,沈天阳的名字不见了。但她还是按照记忆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她翻微信。账号是一串字母加数字。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林若兮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慢慢放下手机。
她走到窗边。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跑。
但沈天阳不在了。
而她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