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不是考得不好——她检查了三遍,选择题全填满了,作文也写满了格子。但那种紧张感不是来自考试本身,而是来自某个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心脏被一根细线吊着,随时会断。
她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项链。水滴形的透明宝石,完好无损,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不记得这条项链是从哪来的。但戴上之后就没摘过。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扔书包。林若兮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找熟悉的身影。
“若兮!”
沈天阳从人群里挤过来。白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像刚捡了钱。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你呢?”
“最后一道选择题蒙的,但感觉能蒙对。”他把一瓶水递给她,冰的,“我妈说晚上做红烧肉,让你来。”
林若兮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个“被吊着”的感觉淡了一点。
沈天阳站在她旁边,肩膀几乎碰到她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种距离太正常了。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林若兮觉得有点热。
“晚上别吃红烧肉了,”她说,“若兮,出去吃吧。庆祝一下。”
沈天阳转头看她,眼睛亮了。
“你请客?”
“你请客。”
“凭什么?”
“凭你蒙对了最后一道选择题。”
沈天阳笑了,没反驳。
“行。七点,老地方。”
【分支A:酒醉暧昧】
老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日式居酒屋。他们高中三年,每次有事没事都来这里。老板认识他们,会多送一份玉子烧。
沈天阳点了啤酒。林若兮本来想喝可乐,被他鄙视了。
“高考结束还喝可乐?”他把啤酒推到她面前,“成年人的世界,从啤酒开始。”
林若兮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喝了。
第一口苦。第二口苦。第三口开始觉得有点甜。
他们聊了很多。聊考试,聊暑假去哪玩,聊大学想去哪个城市。沈天阳说他想去魔都,林若兮说她也是。他说那我们一起报,她说好。
不知不觉,桌上多了四五个空瓶。
林若兮的脸开始发烫。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沈天阳。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有居酒屋昏黄的灯光,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兮兮。”
“嗯。”
“你有没有……”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在同一个城市,会怎么样?”
林若兮眨了眨眼。酒精让她的脑子变得很慢,但她还是听出了这句话下面的意思。
“那就不在呗,”她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沈天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突然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有点凉。
林若兮没有躲。
空气变得很安静。隔壁桌的聊天声、厨房里的油锅声、老板的吆喝声——所有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点距离。
沈天阳俯下身。
林若兮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居酒屋里的任何声音。是某种尖锐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响声,从头顶上方砸下来。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裂开了一条缝。不是裂缝——是有人从上面切开了它。黑色的刀锋从缝隙里探出来,无声无息地把天花板劈成两半。
一个人影落下来。
黑色紧身皮衣,银色面具。身形纤细,是女人。
她落地的瞬间,居酒屋的灯全部灭了。只有她面具上的两个白色光点,像两只没有温度的眼睛。
沈天阳还没反应过来。他挡在林若兮前面,伸手去抓桌上的酒瓶。
黑衣女没有看他。
她的刀直直刺向林若兮。
林若兮往旁边滚,椅子翻倒,啤酒洒了一地。刀锋擦过她的手臂,没有流血——但有一道白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从皮肤里抽走了。
“你是谁?!”林若兮喊。
黑衣女没有回答。她第二刀已经挥过来了。
沈天阳扑上去,想抱住她的腰。黑衣女侧身一让,手肘撞在他后脑上。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没有动静。
“天阳!”
林若兮扑过去想看他,但黑衣女的刀已经抵住了她的喉咙。
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
黑衣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沙哑,像是被火烧过。
“你不该和他在一起。”
林若兮盯着面具上那两个白点。
“什么意思?”
“你会后悔的。”黑衣女说,“现在不会,但以后会。等你后悔的时候,一切就来不及了。”
“你到底是谁——”
刀锋划过喉咙。
没有血。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连根拔起。
林若兮倒下的瞬间,胸口的项链突然闪了一下——一道裂纹无声无息地爬上了宝石表面。
她没有看到。
她已经死了。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居酒屋呢?她感觉自己意识似乎飞速飞到了其他地方。
【过渡:重来】
她慢慢醒过来。像被人从水里拎起来一样,猛地一下,空气灌进肺里。
林若兮睁开眼。
阳光刺眼。
她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沈天阳从人群里挤过来,白T恤,袖子卷到肩膀,笑得像刚捡了钱。
“考得怎么样?”
林若兮盯着他。
“若兮?”沈天阳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傻了?”
林若兮张了张嘴。也许只是酒精和紧张产生的幻觉?也许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没有白痕。皮肤完好。
她又摸了一下项链。吊坠还在,但宝石上多了一道细纹。
……什么时候有的?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大概是磕到了吧。
“……没事。”她说,“考得还行。”
沈天阳笑了:“我妈说晚上做红烧肉,让你来。”
林若兮看着他。
她突然不想吃红烧肉了。
“今天不去了,”她说,“我有点累。想回去睡觉。”
沈天阳愣了一下:“真没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若兮把水还给他,“改天吧。”
她转身走了。
沈天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分支B:网吧遇楚天耀】
林若兮没有回家。
她不想回家。不想见沈天阳。不想见任何人。
那个噩梦——或者说,那个真实的死亡——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个小时,然后看到了一家网吧。招牌上写着“星辰网咖”,蓝色的霓虹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玻璃门上贴着“高考生凭准考证充50送50”的广告。
她从来没去过网吧。高三的时候,班主任说网吧是“毁掉人生的地方”。但今天,她不想管了。
她推门进去。
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空气里有泡面味和汗味。
前台小哥看了她一眼:“成年了吗?身份证。”
林若兮把身份证拍在桌上。刚满十八,新鲜出炉。
小哥看了一眼,笑了:“考完了来放松?”他指了指角落的一个卡座,“那边有空位,送一杯可乐。”
她走过去坐下。卡座是双人位,两台电脑并排。她刚坐下,旁边就有人了——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帽子拉到眉毛,正盯着屏幕打游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光影交错。林若兮看不懂他在玩什么,只觉得很厉害。
她没多看他,转回头,打开电脑。桌面是游戏菜单。她不会玩游戏,连鼠标都握得不习惯。
她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图标——“鸭子农场”。
偷菜。她高中的时候偷偷玩过,半夜定闹钟起来收菜那种。
她正偷得认真,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是刚高考完?”
林若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中校服。
对方穿了件黑色卫衣,看不出年龄,不过应该差不多同龄人,他声音低沉,带着点不耐烦,但意外的好听。
林若兮转过头。那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完了一局,正侧过身看她。
“……嗯。”她说。
“来网吧偷菜?”
“不行吗?”
他没有回答,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真有病”的表情。
“你玩这个吗?”他指了指自己屏幕上的《王者联盟》。
“不会。”
“想学吗?”
林若兮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有玩过任何除了偷菜以外的游戏。但今天——她不想回家,不想见沈天阳,不想一个人待着。
“……行吧。”于是找到游戏进入,简单注册了个号“笑兮兮”,已经被注册了,想了一下“笑兮兮哟”。通过。
男生转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的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楚天耀11邀请你组队”。
她点了接受。
“你选个辅助,跟着我就行。”他说。
林若兮选了个看起来最可爱的角色——一个骑着扫帚的小女巫。
语音频道里有人在说话。
“卧槽,怎么拉了个妹子?”
“不会是坑吧?”
“天耀,你拉的?”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我拉的,系统匹配的。”
然后她就死了。
死了。复活。再死。再复活。
每次她死了,旁边的男生都会说一句话。
“你站我后面。”
“别冲。”
“看到那个红色的血条了吗?别碰它。”
“……你怎么又死了。”
语气从最开始的嫌弃,慢慢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耐心。
林若兮发现,他虽然嘴上不耐烦,但每次她死了,他的角色都会过来接她。他会把对面的人杀了,然后站在她的尸体旁边,等她复活。
最后一波团战,林若兮又死了。但楚天耀一个人杀了对面五个。
“Victory”出现在屏幕上。
林若兮摘下耳机,靠回椅背。旁边的男生也摘了耳机,侧过头看她。
“你真的第一次玩?”
“真的。之前只玩偷菜。”
他沉默了两秒。
“偷菜……那游戏能玩?”
“能。我定闹钟半夜起来收。”
“……你赢了。”
他转回去,加了她好友。林若兮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昵称“楚天耀”,头像全黑。
“你打游戏多久了?”总觉得眼前男孩子并不像不良青年,虽然老师说打游戏的男生都是坏孩子。
“很久。”
“多久?”
“从有记忆开始。”
“那你学习怎么办?”
“不学。”
“……你家里人不管?”
“管。管不住。”
林若兮看着他。黑色卫衣,一截乱糟糟的头发。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你也是高考结束?”她试探性地问。
“嗯。”他往椅子上一靠。
然后补充道。“我可能去魔都吧。我家里人觉得大城市有前途。反正我也不爱学习,去哪都一样。”
林若兮放下心来。“你爸妈不逼你?”
“逼。逼不动。”他顿了一下,“家里做点小生意,饿不死。他们想开了。”
林若兮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和这个人聊天很放松。
“加个QQ吧。”他说,“下次想玩,找我。”
林若兮把QQ号报给他。几秒后,好友申请弹出来。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她靠在卡座的椅背上,手指搭在脖子上,摸到项链的吊坠。
宝石上那道裂纹还在。
但她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结尾:暗处的眼睛
网吧外的巷子里,路灯坏了。
一个黑色紧身皮衣的身影靠在墙上,面具上的白色光点已经熄灭了。她在黑暗中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影子。
她看着网吧的玻璃门。
林若兮坐在里面。
黑衣女没有动。
“你选了他。”扫了一眼楚天耀的方向,她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情绪。
她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
但她的刀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林若兮在回去的路上回忆着,感觉不久前自己的身体被撕开了。
她站在两个地方。
她看见了居酒屋,又看见了网吧。
她看到了沈天阳和楚天耀。
两个她都在呼吸,都在思考,不过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她。
——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