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糖水铺的窗台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那桌坐着一个老头,慢悠悠地喝着绿豆沙。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机械地擦着同一个地方。

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

“周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

“阿屿,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李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事?”

“你上次让我盯着的那几个人,”周叔顿了顿,“他们最近有点动静。”

李屿没说话,等着。

“他们在打听叶家的事。”周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普通的打听。他们在找一个人——一个手里有东西的人。”

“什么东西?”

周叔沉默了几秒。

“一份记录。关于叶家二少……关于叶青林的。”

李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记录?”

“具体内容我不清楚。”周叔说,“但我听那几个人说话的意思,那东西……不简单。好像是叶家内部的人传出来的。记录里写了叶家二少为什么消失,写了……写了些不该写的事。”

李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谁传出来的?”

“还没查到。”周叔说,“但肯定不是外人。那东西的来历,只有叶家自己人知道。”

李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那几个人现在在哪?”

二、陈默

挂了周叔的电话,李屿站在柜台后面,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表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是陈默。

“阿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说。”

李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那几个人,那份记录,叶家内部的泄露。

陈默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地址给我。我让人去查。”

李屿报了一个地址。

“还有,”他顿了顿,“那几个人手里有没有那东西的复印件,得弄清楚。”

“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远远的,但很清晰——

“阿默?怎么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甜,很软,带着一点点慵懒的磁性,像刚睡醒的猫。

陈默的语气瞬间变了。那种疲惫和沙哑不见了,换了一种很平淡的、像是在说“没事”的语气。

“没什么。薇薇,表哥找我有点事。”

那边轻轻“哦”了一声,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身,又像是被子摩擦。

陈默对着电话说:

“先这样。有消息告诉你。”

然后他挂了。

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

他想起陈默上一次来糖水铺时的样子——疲惫,沉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愧疚。

那个声音……那个女人……

他没问。

那是陈默自己的事。

但他知道,如果需要,陈默会帮他。

三、消息

三天后,傍晚。

李屿正在收拾柜台,手机响了。

是陈默。

“查到了。”

两个字。

李屿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后门外面。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角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说。”

陈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冷静,像他平时说话那样。

“那份记录,是叶家二叔——叶楚山——让人传出去的。”

李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叶楚山?”

“嗯。”陈默顿了顿,“那东西是他找人在老家祠堂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记录的是苏家传承的事。阴阳逆乱,乾坤倒转。主脉男丁,二十有五前必显。”

他顿了顿。

“上面虽然没有直接写‘叶青林’三个字,但只要对得上号的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李屿没说话。

陈默继续说:

“那几个人——胖头、四眼、猴子——他们找的人,是叶楚山那边一个跑腿的。花了两万块,买了一份复印件。”

“现在那东西在哪?”

“在那几个人手里。”陈默说,“原件还在叶楚山那儿。复印件,他们藏在出租屋里。这两天正琢磨着怎么用这东西找叶家要钱。”

李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他们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吗?”

陈默想了想。

“应该不知道。”他说,“那东西用的是老家的方言,写得很隐晦。他们大概只知道‘叶家二少出事了’,但具体什么事,他们不一定懂。”

他顿了顿。

“但迟早会懂。他们已经在找人翻译了。”

李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多久?”

“明天下午。他们约了一个人,说是能看懂老家话。”

李屿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傍晚,太阳快落山了。

“地址。”

陈默报了一个地址。

“还有,”他顿了顿,“需要人吗?”

李屿想了想。

“不用。我自己去。”

陈默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屿站在后门外面,看着天边那片金红色的晚霞。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店里。

四、设局

第二天上午,城中村。

胖头蹲在出租屋楼下抽烟,四眼在旁边玩手机,猴子靠在墙上发呆。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胖头吐了一口烟,嘟囔着:

“妈的,什么时候来人啊?”

四眼头也不抬:“下午两点。”

猴子忽然站起来。

“有人来了。”

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胖头眯着眼,看着那个人走近。

“你谁啊?”

那个人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张伟?”

胖头愣了一下。

“你他妈谁啊?”

那个人没回答。他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胖头。

“看看。”

胖头接过,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他翻了翻,脸色慢慢变了。

“这……这是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你们这些年吃空饷、虚报账目的明细。每个月领多少钱,干了多少活,签了多少假条。”

胖头的脸白了。

四眼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猴子跳起来。

“你他妈谁啊!怎么有这些东西!”

那个人没理他。他继续从袋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个信封,鼓鼓的。

“这里面是三万块。”

三个人愣住了。

那个人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手里有一份东西。把那东西给我,这钱是你们的。另外,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胖头和四眼对视了一眼。

猴子盯着那个信封,眼睛都直了。

“什么……什么东西?”

那个人看着他。

“你们花两万块买的那份复印件。”

三个人都愣住了。

沉默了几秒。

胖头开口,声音有点虚:

“你……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没回答。他只是把那个信封举起来,晃了晃。

“东西给我,钱是你们的。以后别打听叶家的事。”

猴子盯着那个信封,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胖头一眼。

胖头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猴子转身跑上楼。

五、夺回

五分钟后,猴子跑下来。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那个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页纸,打印的,字迹有点模糊。上面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话,但那些关键词他认识——

“苏氏主脉……男丁……阴阳逆乱……乾坤倒转……”

他把那几页纸抽出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看着那三个人。

“还有吗?”

胖头摇头:“没、没了。就这一份。”

那个人看着他。

“原件在谁手里,你们知道吗?”

胖头愣了一下。

“原件?什么原件?”

那个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那个信封扔给胖头。

“钱拿着。”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很冷。

“以后别再打听叶家的事。别再找叶青林。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顿了顿。

“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还在打她的主意,刚才那些材料,会出现在派出所。”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很久,很久。

胖头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愣愣地说:

“这人……到底谁啊?”

猴子没说话。

四眼也没说话。

他们只知道,这趟浑水,不能再趟了。

六、证据

从城中村出来,李屿开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城西,一个安静的小区。

他把车停在门口,给周叔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周叔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要的。”

李屿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页纸,和刚才那几页一模一样——但这是原件。叶楚山找人从老家祠堂翻出来的,原封不动地复印了一份,然后让跑腿的卖给那几个人。

但周叔给他的,不只是复印件。

还有一份东西——叶楚山和那个跑腿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叶楚山站在老家祠堂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正在翻看。

周叔靠在车旁,点了一根烟。

“那小子我让人盯了几天。这是拍到的。”

李屿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东西收好,放进文件袋。

“谢了,周叔。”

周叔吐了一口烟。

“谢什么。不过你打算怎么办?这事涉及叶家自己人。”

李屿抬起头,看着他。

“不怎么办。”

周叔愣了一下。

李屿继续说:

“这东西,交给该交的人。”

周叔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懂了”的意思。

他拍了拍李屿的肩膀。

“行。你自己把握。”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几个小子,我让人盯着了。不会再有机会。”

李屿点点头。

周叔摆摆手,消失在楼道里。

李屿站在车旁,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七、叶家

傍晚,云顶别墅。

叶崇山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发呆。

门铃响了。

几分钟后,管家进来通报:

“叶董,糖水铺那位李先生来了。”

叶崇山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

李屿走进书房,站在门口。

叶崇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有事?”

李屿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书桌上。

“这个,您看看。”

叶崇山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页纸,一张照片,还有几份通话记录。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那张照片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到那些记录时,他的脸色变了。

看到最后,他的手,微微颤抖。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李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叶崇山开口。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东西,哪来的?”

李屿看着他。

“有人在打听青漓的事。顺着查出来的。”

叶崇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这个混账!”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敢!他敢把这种东西往外传!”

李屿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叶崇山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胸口剧烈起伏。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屿,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脸上的怒火还没消,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是疲惫,是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着李屿。

“这事,青漓知道吗?”

李屿摇摇头。

“不知道。”

叶崇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文件袋,看着里面的东西。

又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屿。

“你……你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李屿看着他,语气平静。

“用了一些方法。”

叶崇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小子……有点意思。”

他走到李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我知道了。那几个人的事,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

“青漓那边,先别告诉她。”

李屿点点头。

“我知道。”

叶崇山看着他,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你对她……是认真的?”

李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叶崇山听懂了。

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没说话。

八、收尾

三天后。

胖头、四眼、猴子三个人,分别收到了几份快递。

胖头收到的是他这些年吃空饷的明细,还有一张纸条:“三天之内,离开这座城市。否则这些东西会出现在派出所。”

四眼收到的是他以前虚报账目的证据,还有一张同样的纸条。

猴子收到的是那份他卖给别人的复印件——的复印件,还有一张纸条:“你手里的东西,已经没用了。滚。”

三个人,三天之内,都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

也没人再打听叶家的事。

而那份从老家祠堂翻出来的记录原件,被叶崇山亲手烧了。

烧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书房的壁炉前,看着那些纸页在火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分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张照片——叶楚山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旧册子——看了几秒。

他把照片收进抽屉里。

没烧。

九、糖水铺

又是一个寻常的下午。

糖水铺里很安静,只有靠窗那张桌子旁坐着几个客人,慢悠悠地喝着糖水。

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

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

青漓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开衫,长发披散着,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来了?”他问。

她点点头,走过来,在老位置坐下。

李屿端了两碗红豆沙过去,放在她面前。

碗里,又是双份芋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芋圆,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李屿。”

“嗯。”

“那几个以前围在我身边的人……好像都不见了。”

李屿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继续喝糖水。

“是吗?”

“嗯。”青漓点点头,“我妈说,他们都离开这座城市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

“也挺好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李屿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喝着糖水,嘴角带着一点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了一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糖水。

“嗯。”

就一个字。

十、晚上

晚上,青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今天说的事。

那几个人,真的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们去哪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拿起手机,给李屿发消息。

叶青漓:睡了吗?

几秒后。

念风:没。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叶青漓:今天说那几个人……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

等了几秒。

念风:不知道。可能混不下去了吧。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也对。

那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混不下去了,离开也正常。

她又打了一行字:

叶青漓:嗯。也是。

发完,她放下手机。

抱着小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好,洒在窗台上,一片清冷的光。

她想着今天的事,想着他的样子,想着他说的“可能混不下去了吧”。

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

睡着了。

十一、尾声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青漓醒来。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

念风:早。

发送时间是七点整。

她盯着那个字,笑了。

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想了想。

拿出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穿上。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还行。

然后她出门。

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嘴角的笑,一直没消失。

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今天要和他一起讨论分店的装修。

今天要试新做的糖水。

今天……

她想着想着,笑了。

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

她下车,走进巷子。

春末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推开门。

风铃响了。

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碗里盛红豆沙。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来了?”

青漓点点头。

“嗯。”

她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

李屿端了两碗红豆沙过来,放在她面前。

碗里,又是双份芋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芋圆,送进嘴里。

芋圆Q弹,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李屿正在喝糖水,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青漓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李屿。”

“嗯。”

“谢谢你。”

李屿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不知道。就是想谢谢你。”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青漓知道,他听懂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糖水。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又是一天。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被保护着。

糖水铺里,李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喝糖水,看着她嘴角那个甜甜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

风很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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