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烫,白蒙蒙的蒸汽弥漫开来,把整面镜子都蒙上了一层雾。但她没有调冷。那种微微发烫的感觉,让她想起另一件事——另一只手,另一种温度。
她闭上眼睛。
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脖颈,流过锁骨,流过胸口那两道柔软的弧度。她能感觉到水流划过皮肤时那种细微的触感,像无数根轻柔的手指,在身体上缓缓滑过。
可是不够。
不是那种感觉。
她想起昨天傍晚,在运河边,他握着她的手。
不对,不是握着,是十指相扣。他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紧紧地扣着。他的手掌很暖,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做糖水留下的痕迹。那种暖意从掌心传来,顺着血管一直蔓延到心里。
还有,他扶住她的那一刻……
她猛地睁开眼睛。
脸红了。
即使一个人站在浴室里,即使只有她自己,脸还是红了。那种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热水还在冲刷,胸口那两道弧度在水流里微微晃动。她想起那个瞬间——他伸手扶她,手刚好按在那个位置。不是故意的,她知道不是故意的。可是那一下轻捏……
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那种感觉,比宋萱在试衣间里不小心碰到她的时候,强烈一百倍。不是一点点的刺激,是全身过电的那种。是从脚底窜到头顶、让人浑身发软的那种。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
软的,暖的,真实的。
可是不是那种感觉。
她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手掌的温度,和他轻轻一捏的触感。
她站在水下,任由热水冲刷,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浴巾,慢慢擦干身体。
擦到胸口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什么。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被水蒸气蒙住了,但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细的,柔软的,女人的轮廓。
她盯着那个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她有过那么多女人。
那时候她是叶家二少,是那个开着跑车、泡着吧、身边永远不缺少女人的男人。她太知道怎么撩拨别人了。那些若即若离的眼神,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恰到好处的暧昧——她闭着眼睛都能玩得转。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后退。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知道什么样的眼神能让对方心跳加速,什么样的触碰能让对方念念不忘。
她太懂了。
可是现在,轮到她被别人撩拨的时候,她只剩下一件事——
心跳加速。
脸红。
然后逃跑。
她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着笑着,她又想起一个问题。
为什么以前撩别人的时候,她那么游刃有余?为什么现在轮到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只会害羞的傻子?
是因为对象不同吗?
还是因为……
因为是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他,她的心跳就会变快。每次他碰她,她脑子里就会一片空白。每次他看着她,她就会脸红,想躲,又不想躲。
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她走出浴室。
站在穿衣镜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长发披散着,还有点湿,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眼睛亮亮的,嘴唇润润的。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以前,她是怎么撩别人的?
眼神。
对,眼神。
她记得有一次,在酒吧里,她看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坐在吧台边,和朋友聊天。她端着酒走过去,靠在吧台上,看着那个姑娘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后来那个姑娘跟了她三个月。
她记得那个眼神。
不是直勾勾地盯着,是那种“我在看你,但我不让你觉得我在看你”的眼神。是那种看一会儿,移开,过一会儿再看回来的眼神。是那种带着一点点笑意、一点点暧昧、一点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她练过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种眼神很简单,不就是看人吗?谁不会?
现在她站在镜子前,试图找回那个眼神。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着,尽量让目光看起来迷离一点,暧昧一点。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她。
她看着那个眼神,看了几秒。
然后她“噗”地笑出了声。
什么鬼!
这哪里是撩人,这分明是眼睛抽筋!
她捂着脸,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着笑着,她又想起他。
想起他看着自己时的眼神。
他的眼神从来不是那样的。他的眼神很平静,很稳,像一潭深水。可是每次他看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深水下面有什么东西,沉沉的,软软的。
那种眼神,比她刻意练的那些,要让人心跳加速一百倍。
她站在镜子前,想着他的眼神,脸又红了。
然后她又试着摆出一个“撩人”的眼神。
还是不行。
她叹了口气,放弃。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青漓?还没睡?”
是母亲的声音。
青漓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没、还没……”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正要说话,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愣了一下。
青漓站在镜子前,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通红,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母女俩对视了一秒。
苏婉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镜子上,又从镜子上移回女儿脸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练什么呢?”
青漓的脸更红了。
“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不敢看母亲。
苏婉端着牛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
“让妈猜猜。”
她拖长了尾音。
“是不是在练怎么撩那个糖水铺的小子?”
青漓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妈!”
她扑过去,想捂住母亲的嘴。
苏婉笑着躲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行了行了,妈不笑你。”
青漓把脸埋在母亲肩上,闷闷地说:
“你明明在笑……”
苏婉确实在笑。但她笑得很温柔,很暖。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傻孩子。”
青漓没说话,只是靠在她怀里。
过了一会儿,苏婉开口。
“青漓。”
“嗯?”
“你知道妈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追你爸的吗?”
青漓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苏婉的脸上,带着一点怀念的笑。
“我也练过。”
青漓愣住了。
“你?练过?”
“嗯。”苏婉点点头,“那时候你爸可难追了。整天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我想了好多办法,都没用。”
青漓听着,有点不敢相信。
她想象不出母亲“追”人的样子。
苏婉看着她那个表情,笑了。
“后来我发现,其实不用练。真心喜欢一个人,你看着他的眼神,就是最撩人的。”
她顿了顿。
“你现在看他,是什么眼神?”
青漓愣住了。
她看他,是什么眼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他,她的心跳就会变快。每次他碰她,她脑子里就会一片空白。每次他看着她,她就想躲,又不想躲。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看着她那个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别想了。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糖水铺吗?”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对了,那个眼神……”
青漓看着她。
苏婉嘴角一翘。
“挺可爱的。”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青漓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妈——”
躺在床上,青漓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想母亲说的话。
想他看自己的眼神。
想自己看他的眼神。
想着想着,她忽然坐起来。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以前她是撩别人的那个,现在就算变成了被撩的那个,也不能一直被动吧?
她得做点什么。
可是做什么呢?
她想了想。
直接说?不行,太直接了。
写信?太土了。
送东西?送过了啊,围巾都送了。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盯着那个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她撩别人的时候,有一招特别好用。
“不小心”碰到。
在酒吧里,端着酒从人家身边经过,“不小心”碰一下胳膊。在聚会上,凑过去说话,“不小心”碰一下手。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比直接动手要有意思得多。
她当时觉得这招太老套了,但后来发现,老套归老套,效果是真的好。
她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明天,她就用这招。
第二天早上,青漓站在衣柜前,挑了足足二十分钟。
最后选了一件浅粉色的T恤——面料很软,贴身穿很舒服。配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
但又觉得太普通了。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戴上,刚好垂在锁骨下面。
再画个淡妆。
眉毛描一下,粉底薄薄一层,唇膏选了最淡的那种粉色。
化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长发披肩,锁骨上那颗小星星亮亮的,嘴唇粉粉的,眼睛亮亮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下楼。
母亲正在厨房里,看到她下来,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今天打扮这么漂亮?”
青漓脸微微发红,低着头换鞋。
“就……随便穿穿。”
苏婉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青漓推开门,走进春末的阳光里。
六、路上
甲壳虫在梧桐巷口停下。
青漓下车,走进巷子。春末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往里走。
心跳有点快。
手心有点出汗。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
不就是碰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以前碰过那么多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
现在不一样。
她知道。
但她还是往前走。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风铃响了。
七、“不小心”
店里和往常一样,小小的,旧旧的。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老太太,慢悠悠地喝着芝麻糊。柜台后面,李屿正在往碗里盛红豆沙。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
停了一秒。
很短的一秒。
但青漓看见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走过去。
“来了?”他问。
“嗯。”
她走到柜台前面,站在他旁边。
他在盛糖水,手很稳,一勺,两勺,三勺。她盯着他的手,看着那双手在碗里轻轻搅动,把红豆沙盛得刚刚好。
她的手垂在身侧。
离他的手很近。
只要她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装作不经意地往前凑了凑,想看看碗里的糖水。
手臂“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
只是一下。
很轻。
很短。
但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反应。
是因为她自己的反应。
那种触感——他的皮肤,他的手背,那一点点温度——从她手臂上传过来,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两拍。
三拍。
然后开始疯狂加速,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不敢看他。
不敢动。
不敢呼吸。
她只知道,她必须跑。
必须马上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就跑。
跑过柜台,跑过那桌老太太,跑出糖水铺的门。
风铃在身后疯狂地响。
她跑进巷子里,跑过青石板路,跑过那棵老梧桐树,一直跑到巷口。
然后她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心跳还是很快。
脸还是烫的。
她想起刚才那个瞬间,想起他手背的温度,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
完了。
彻底完了。
她以前撩别人,从来不会这样。
现在她只是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就落荒而逃了。
她蹲在巷口,把脸埋得更深。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
念风:今天怎么跑那么快?
她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脸又红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
叶青漓:没……没事。
发完,她又盯着屏幕。
几秒后。
念风:嗯。明天还来?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打了一个字:
叶青漓:来。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蹲在巷口,傻笑。
八、晚上
回到房间,青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个“不小心”的触碰。
他手背的温度。
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
他发的那条消息。
她想着想着,又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问“今天怎么跑那么快”。
她回“没事”。
他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还得去。
还得面对他。
还得……
她想着明天还要“不小心”碰他,脸又红了。
可是……
她真的还想碰。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是那么轻的一下,明明只是手臂擦过手背,可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强烈。
她想起以前,和那些女人在一起的时候。
她也碰过她们。搂肩,揽腰,牵手,更亲密的也有。可那时候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嗯,碰了”。
现在,只是碰了一下手背,她就心跳成这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闷在枕头里,嘴角还是翘着的。
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窗台上,一片清冷的光。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迟早的事。”
她想着那四个字,心里甜了一下。
然后她又想起一个问题。
“迟早”是什么时候?
明天?
后天?
还是……
她不敢想。
但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像一颗种子,在脑子里生根发芽。
迟早的事。
她等着。
九、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青漓醒来。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
念风:早。
发送时间是七点整。
她盯着那个字,笑了。
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想了想。
拿出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穿上。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还行。
然后她开始化妆。
眉毛,粉底,口红。
熟练了很多。
化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然后她下楼,吃早饭。
母亲看到她下来,笑了笑。
“今天气色不错。”
青漓脸微微红了。
“嗯。”
苏婉看着她那个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今天还去糖水铺?”
青漓点点头。
“嗯。”
苏婉没再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吃完早饭,青漓出门。
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嘴角的笑,一直没消失。
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今天还要“不小心”碰他吗?
还是……
还是直接一点?
她想着,脸又红了。
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
她下车,走进巷子。
春末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风铃响了。
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来了?”
青漓点点头。
“嗯。”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这一次,她没有跑。
她只是看着他,脸红红的,但没跑。
李屿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自然。
青漓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
她站在那里,被他揉着头发,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笑得特别开心。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