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

糖水铺里难得热闹,五六张桌子坐满了人。靠窗那桌坐着两个年轻姑娘,正在自拍;角落里那桌是一对老夫妻,慢悠悠地喝着芝麻糊;中间那桌是一家三口,爸爸抱着孩子,妈妈正在喂孩子喝绿豆沙。

青漓端着托盘,穿梭在桌子之间。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开衫,里面是素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您的杨枝甘露,慢用。”

她把碗放在那对年轻姑娘面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两个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啊。”其中一个笑着说,“你们家糖水真好吃,我们特意从城西过来的。”

青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以后常来。”

她转身,走向柜台。

身后传来两个姑娘的窃窃私语。

“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是啊,皮肤好好……”

青漓听见了,脸微微发红,但没回头。

她走到柜台前,把托盘放下。

李屿正站在柜台后面,往碗里盛红豆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盛糖水。

青漓靠在柜台边,看着他。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一勺,两勺,三勺,刚刚好。

她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今天人好多。”

李屿“嗯”了一声。

“周末。”

青漓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待着,一个盛糖水,一个在旁边看。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

下午三点多,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了,青漓开始收拾桌子。她端着托盘,把空碗收进后厨,又拿着抹布出来擦桌子。

擦到靠窗那张桌子时,她忽然想起什么。

这是姐姐最后一天坐过的位置。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张桌子,发了几秒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

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桌子,她把抹布放回后厨,走出来。

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起来像是附近的街坊。

“李屿!”他一进门就喊,“给我来碗红豆沙,老样子!”

李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点了点头。

“坐。”

中年男人在靠门口那张桌子旁坐下,把保温袋放在旁边椅子上。他四处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青漓身上。

青漓正在柜台边站着,手里拿着抹布,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中年男人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哟,这是谁啊?”他冲李屿挤了挤眼,“新招的店员?”

李屿没说话,只是继续盛糖水。

青漓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李屿,又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还在笑,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长得真俊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街坊特有的熟稔,“以前没见过你。是附近的大学生?”

青漓摇摇头。

“不是。”

她声音有点小。

中年男人还想再问,李屿端着红豆沙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王叔,你的糖水。”

中年男人——王叔——低头看了看那碗红豆沙,又抬起头,看着李屿。

“这姑娘是谁啊?你也不介绍介绍?”

李屿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了青漓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青漓看见了。

她站在那儿,被他这么一看,脸忽然红了。

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烫烫的,像被火烤着。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王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亮了。

“哎呀呀……”他拖长了尾音,笑得一脸促狭,“李屿,这该不会是你媳妇吧?”

青漓愣住了。

媳妇?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抬起头,想解释什么。

但李屿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像是在说——你说吧。

又像是在说——不说也行。

青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站在那儿,脸红红的,什么都没说。

王叔看着他们俩这个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行了,我懂了。”他摆摆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年轻人嘛,害羞。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他自顾自地说着,喝着糖水,一脸过来人的表情。

青漓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她偷偷看了李屿一眼。

李屿已经回到柜台后面了,正在擦杯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有一点点红。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王叔喝完糖水,结账走了。

临走前,他还冲青漓挤了挤眼。

“小姑娘,李屿这人不错,靠得住。”

青漓脸又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叔笑着走了,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青漓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李屿在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糖水甜香,混合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漓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站下去。

然后她开口。

“李屿。”

李屿抬起头,看着她。

青漓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

她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没褪完的红晕。

“刚才……你怎么不解释?”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解释什么?”

青漓愣了一下。

解释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就……我们还没……那个……”

她说不出那个词。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迟早的事。”

青漓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屿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了。

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青漓听见了。

她盯着他,盯着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盯着他擦杯子时那副专注的样子。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憋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知道是迟早的事?”

李屿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是你。”

就三个字。

青漓愣住了。

她盯着他,盯着他说这三个字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

不是难过,不是高兴。

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像糖水,像阳光,像春天午后的风。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脸更红了。

但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下午,青漓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擦桌子的时候,差点把抹布掉在地上。

端糖水的时候,差点把碗打翻。

有客人问她什么,她半天才反应过来。

李屿看着她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

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青漓感觉到了。

每次他看她,她都会脸红。

脸红了,就低头假装在忙。

忙完,又偷偷看他一眼。

他还在那儿。

在柜台后面,在阳光里,在她的视线里。

傍晚时分,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青漓收拾完桌子,把抹布放回后厨,走出来。

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清点今天的收入。

青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着他把一张张钞票叠好,放进那个旧旧的铁盒里。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李屿。”

“嗯。”

“你今天说的……迟早的事。”

李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青漓站在那儿,脸红红的,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问: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算‘迟早’?”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青漓愣住了。

她盯着他,盯着他说这句话时那种认真的表情。

心里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

是一种被等着、被允许、被接住的感觉。

她低下头,小声说:

“那你……得等多久啊?”

李屿想了想。

“多久都等。”

青漓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亮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她点点头。

“那……你等吧。”

李屿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青漓知道,他是认真的。

从糖水铺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个梧桐巷染成金红色,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细碎的光。青漓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却没有立刻上车。

李屿站在她旁边。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屿开口。

“明天还来吗?”

青漓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脖子上还戴着那条围巾——她送的那条,歪歪扭扭的,丑得别致。

她点点头。

“来。”

李屿点点头。

“好。”

青漓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他说“迟早的事”。

想起他说“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想起他说“多久都等”。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甲壳虫。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李屿还站在巷口,目送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踩下油门,驶出巷子。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嘴角的笑,一直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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