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和千叶解释今天的事情呢?”
我和往常一样在中庭的石椅落座,懊恼地看着报告单上刺眼的结果。对于我这种藏不住心事的人来说,过多掩饰的结果必然会引起更大的误会,甚至彼此的关系还会变回过去那种剑拔弩张的状态。
“你为什么要刻意躲避我?难道就连我你都不信任吗?”
一想到寒千叶怒目圆睁地质问,我的后脊立刻升起一阵寒意。毫无疑问,她是我最值得信赖的对象,但这毕竟是我自己的病症,全盘依赖无异于给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即使她和我说过“没有关系”,但如果单单靠着疾病缘由就能心安理得地去索取爱,那我更愿意带着它独自赴死。
问问你自己吧,兰尘殇。你到底有什么资本去向她索取爱意?
脚下的倒影在不断重复的逼问下愈发扭曲,最后变作暗魇的轮廓不断将四周的阳光吞没。我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扶住石椅向后仰,此时双手不合时宜地颤抖着,连抓握这种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了。
心头的恐惧伴着咄咄逼人的追问如滚石朝我碾来,似乎只需一次呼吸的瞬间,这份恐惧就能将我碾压成泥——
“——喵。”
忽然一阵慵懒的猫叫传入耳畔,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纤细而坚韧的丝线,轻轻勒住了滚滚而来的巨石。
碾向我的势头骤然一滞,随即那压迫性的幻象如烟尘般消散。我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用力按耐住后劲带来的颤抖循声望去。
是那只在校内游荡的小猫。
我这时想起来,这个点是喂它的时候。以往的中午我都会和寒千叶一起在中庭投喂它,有时候寒千叶没空来,就由我一人照顾它的饮食。一来二去,彼此都熟络了。
“抱歉,今天没做饭,喂不了你了。”我抱着歉意朝它扯了扯嘴角。小猫似乎并不介意,弓起身子灵活地跳上石椅,旁若无人地爬上我的膝盖蜷缩起来。我尝试性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茸茸的。
“咕……”它发出满意的咕哝,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腿。
“你长得有点像我外婆养的猫。”我一边有节奏地抚摸,一边回忆道,“以前小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和外婆的那只猫玩,每逢过节回去都会追着它跑半个村子。它从不挑食,每次大家吃饭时都会钻到桌子底下叼起大人们吃剩的骨头啃。有时候外婆坐在椅子上织毛衣,它就会跑过去玩毛球,或者趴在外婆脚边睡觉。”
“后来,它年纪大了,跟外公一起离世后,外婆就没再养过猫了。”我幽幽地轻叹,“那一年回去我问外婆猫哪去了,她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因为小猫不会说话,所以当它发出咕咕声时,我也不知道它是否在听。但它似乎能感觉到我的情绪波动,在我说完后用脑袋蹭了蹭我另一只手的手背。
“不嫌弃我唠叨么?”我对它的举动颇为意外,“我一向是个恋旧的人,见到相似的人或事就情不自禁地回忆过去。欧阳怜雅说这是病,但我无论怎么告诫自己,都改不掉这个习惯。”
它又叫了一声,好像是在安慰我。
“好了,我该回去了。”又摸了一阵,抬头看了眼有些黯淡的太阳,“谢谢你今天听我发牢骚。之前还许诺过给你做一个猫窝,但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都搁置了。”
“一直叫你小猫好像也不是很妥当,不如给你起个名字吧。”我把它抱了起来,“叫你‘尘咕子’可以吗?那是我小时候的乳名,希望你不会介意这个名字。”
“呜喵。”
它打了个呵欠,似乎并不讨厌。
“那下次见了,尘咕子。”我将它放回地上,轻声细语地道别。尘咕子又蹭了下我的手,转头一溜烟钻进了灌木丛里。
“我回来了。”
一打开宿舍门,便闻到了股烤榴莲的味道。寒千叶他们正围在餐桌旁,津津有味地吃着什么。
“兰哥出去玩了吗?我们回来没看到你。”啻离夜叼着一块三角形的烤饼问道。
“出去办了点事。”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嘴边的饼,“你吃啥吃那么香?”
“这玩意叫‘披萨’,是从西方国家传过来的美食。”啻离夜狼吞虎咽地把嘴上的饼吞下肚,从桌上拿了一块给我。
我接过披萨,打量一番:“不就是榴莲味的烙饼吗?西方人靠这玩意填饱肚子?”
“这可比烙饼好吃多了,你试一下。”
在他盛情的招呼下,我试探性地咬了一大口,细细地咀嚼了一番:“饼身烤得刚刚好,搭配榴莲肉也起到了脆而不腻的效果。仔细品尝的话,还有一阵厚厚的咸味,但不是食用盐那种咸,尝起来还不错。”
“那是芝士,披萨里必不可少的部分。”啻离夜自豪地挺起胸膛,“我特地让老板多加的。”
“芝士,下次我烤饼试着弄一点进去。”
“看吧雨觞,整个宿舍就你不喜欢吃榴莲。”啻离夜得意洋洋地双手叉腰,“就连兰哥都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你这下不能再质疑我的口味了吧?”
“你就吃吧,谁吃得过你。”坐在沙发上的雨觞一脸厌恶地捏着鼻子,头也不回冲进了卧室。见他反应如此之大,雾月泷也数落了啻离夜一番,紧随其后地追了上去。
“额,看来不喜欢榴莲的人是真不喜欢,下次吃的时候还是问问雨觞的意见吧。”啻离夜赔笑着和我搭话。我草草地应和一声,悄咪咪地把手头上剩下的披萨塞进嘴里。
晚上睡前,我拿出了报告单和欧阳怜雅给我开的药,按照医嘱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往手上倾倒。
慢一点,再慢一点,只要一小颗就好……
“这是什么呀?”
“啊!”
寒千叶的低语在此刻宛若惊雷,吓得我原地直蹦三尺高。大概是被我强烈的反应给吓到了,她连忙接住我脱手的药罐子,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今天去看医生了么?”
“嗯。”
我把桌上的报告递给她,窘迫地抓了抓脑袋:“我一直都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之前刻意躲着你自己扛着,是怕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这听上去应该很自私,但我的确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我像是在掩盖罪行般,低着头解释着。想起过去那时她摔门而去的样子,我便害怕得颤抖起来。
混乱的念头伴着恐惧在脑海中一连串地炸开:她会像上次那样发怒吗?我需要更多解释吗?
我此时的姿态,简直是在认罪……
时间的流逝仿佛在无休止的质问下变得无比缓慢。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听到她喊我的名字时,我下意识地蜷缩身子,如临大敌般抱着脑袋回应。
“一个人忍着病痛的折磨,辛苦你了。”她没有像那次一样发怒,而是温柔地抱住了我。
我诧异地抬起头,小声地问道:“你不责怪我吗?毕竟我是瞒着你偷偷去的医院。”
“小傻蛋,你都告诉我真相了,我为什么责怪你?”她莞尔一笑,仿佛母亲安抚孩子般拍着我的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着你。只是如果有下一次复诊的话,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吗?”
“嗯。”我将搭在脑袋上的手放到她的腰间,“我也爱着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