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洗手的欧阳怜雅抛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令人生畏的病症询问,而是平淡得出奇的问候。我呆愣了一会,才支吾道:“比我预想的还要平常,甚至有些不真实。”
“怎么个不真实法?”她拿起洗手台旁的毛巾擦了擦手,在我的对面落座。接着她伸手往桌上摸,似乎是没摸到想要的东西,又胡乱地扫了一圈:“奇怪了,我的眼镜丢哪里去了,应该在这附近才对……”
“应该在你的衣兜里。”我也跟着在桌上扫视,的确没发现像眼镜的物品,“一般这种随身的东西都会在熟悉的地方,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放在兜里。”
“衣兜——哦,找到了。”她拍了拍身体,最后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失礼了。刚刚我们聊到哪了?对,‘怎么个不真实法’。”
“班里的同学并不畏惧我的真面目。”我抓了抓眉毛,顺着话题继续聊下去,“前段时间的交流会,我为了救班里的同学使用了魇铠和特质。本以为在那之后所有人会更加忌惮我。”
“但是他们不仅不害怕,还像好奇宝宝一样围着我转,三番五次请求我再展现一次魇铠给他们看。感觉那副样子对他们来说像是某种崇拜对象一样,让我有些头疼。”
“听上去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啊。”欧阳怜雅笑盈盈地说,“证明那些孩子愿意把你当作同伴看待。”
“我知道这是一件好事,可他们实在是太热情了。”一想起大家求教时的那副热烈,我便头疼不已,“男生们还好,女孩子们才是重头。不仅要看魇铠,就连我换了一件校服去上课都会围着我起哄,有时候还会拿我跟别的男生比较,给我惹了一堆麻烦。”
“以前在八部众听白宇和我讲过,你十分讨女孩子喜欢。”欧阳怜雅脸上浮现出“理所当然”的神情,“虽然我没在你当时的部门工作过,但我的同事们移到休息时间就会去找你,比如说找你去练习投掷飞刀的技巧。”
“嗯。”
“照你这样说,那病症应该会有所缓和才对。”欧阳怜雅颔首道,“不过你都过来了,期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几天差点失手把同班同学给打伤了。”我如实回答,“应该是觉得对方在蔑视我,所以在交手时动了杀心。强行遏制住后,我的手就一直在抖,心也特别的慌。”
“躯体化了啊……”
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抓起桌上的笔绕指旋转一周,“那我们先来做一个问答测试吧。接下来我会问你若干个问题,你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因为含糊的回答会影响最终结果的评定,所以你得三思。”
“知道了。”
看着欧阳怜雅沉思的模样,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迅速在我的体内蔓延开来。仿佛从这一刻起,我就变成了一个静待斩首的死囚,被无形的威压按在木枕上等候铡刀的落下。
等待时滋生的恐惧,往往比一瞬的死亡更为悠久可怕。
“第一个问题——”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问道,“你是否认为,自己死了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我……是。”想到开始的规则,我立刻改了口,回答的声音低如蚊呐。欧阳怜雅抬头看浅浅地看了我一眼,重新把视线放到本子上。
“第二个问题,即使过去多年,你还是会在某些时候想起曾经的愧疚之事,并以此为训诫警示自己?”
“是。”
“晚上睡眠质量差,或者经常做梦?”
“是。”
“是否会害怕并远离身边的人,哪怕对方十分信任依赖你。”
“是。”
与其说是“问答”,不如形容为“拷问”更加贴切。欧阳怜雅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仿佛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将我早已深埋的噩梦一一刨了出来。
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释怀了……
“兰尘殇。”欧阳怜雅一脸正色地看着我,语气无比严厉,“我刚刚问的问题,你有在听吗?”
“对不起,走神了。”我迅速调整状态,板直了身子,“刚刚你问的啥问题?”
“假如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你是否愿意抛弃现在,回到过去的生活?”
回到过去吗?
“假如真的可以的话……”
我不自觉地深思起来。假如真的能倒退时间,我会在那个时候拒绝阻止瀚林渊的委托,跟最爱的沧焯夜姐姐一起在那间破书屋生活下去。
但那样做的话,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不。”我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不会回到过去。”
“哦?这可是你第一次选择了不同的选项。”欧阳怜雅露出了诧异的神情,“虽有不妥,但我还是冒昧地问一下,你的理由是什么?”
“回到过去,就意味着抹杀现在。抹杀雨觞的信任,抹杀啻离夜的生机,抹杀我自己走出阴影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抹杀我和千叶相遇的‘未来’。”一想到她在我的生活里消失,我冷不防地打了个寒战。“如今的她对我来说,和指明道路的灯塔别无二致。”
“女朋友吗?”欧阳怜雅问道。
“嗯。”我点头,“她既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恋人。”
“能接纳你这样孤僻的家伙,想必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
“好了,问答结束。”她合上本子,笔尖在本子上轻轻一点,“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重度反刍思维……还有明显的解离倾向。”
她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般合上本子,“你的结果我大概知道了,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前台写个结果单。”
“好的。”我低头看了眼她的脚,又问:“你不穿个鞋吗?”
“穿鞋影响我对环境的判断,你应该知道的。”
待她离开办公室后,我失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不断重复着刚才那些直刺心窝的质问。
你真的和自己和解了吗?
当听到和自己别无二致的声音时,我触电般地仰起头,发觉此时镜中的面容已然变成了暗魇的模样。位于另一个位面的‘我’微微开口,如嘲弄般发出沙哑的沉吟:
“你没法救所有人,兰尘殇。所谓的拯救,不过是通过扼杀一条生命来置换另一条命罢了。沧焯夜也好,瀚林渊也罢,都是通过换命来延续自私的愿望而已。说到底,你一直都是个屠夫,从未改变……”
“怎么一个人盯着镜子出神了?”就在这时欧阳怜雅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我吓得心头一颤,“印象里你不是那种自恋到看镜子都入迷的人。”
“啊,我发呆呢。”再去看时,镜中那个咄咄逼人的恶鬼已荡然无存。见我把状态调了回来,欧阳怜雅拿着报告单坐回位置上,说:
“你在回答问题时有明显的抓握动作,眼神也不时的躲闪。这些表现都指明了你仍然对过去耿耿于怀,而且会经常过度反思。这种情况在我们这里被叫做‘反刍思维’,是很多战后老兵都有的心理病症。”
“并且你在集体活动和私生活里依旧和对方抱着一定程度的疏离感,认为那些事情一个人扛下来比阐述给对方更为有效。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对方的关心而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驱赶对方。”
“还真被你说对了。”我哭笑不得地叹息一声,“瀚林渊政变后,我就因为他的遗言耿耿于怀,还因为想一人扛压和千叶闹了大矛盾。包括前几天的事情,虽然我知道没有酿成大错,但我就是会不自觉地设想最坏的结果,怎么忘都忘不掉。”
“反刍思维产生的念头就像泥潭,你越是想遗忘,它就越能让你陷入其中。下次如果还这样子的话,你可以试试让它像流水一样自然地从你的脑海里流过,反正都没发生。”
说完欧阳怜雅白了我一眼,让我顿感不好意思。
“现在我去帮你抓点药,周末我们的药房不上班,我得自己处理。”她又重新起身,像刚刚一样打着赤脚就走了出去。看着地板上渐渐消失的脚印,我甚至怀疑整个心理科都有她踩过的足迹。
难道医院的地板能干净到光脚走吗?
这一次她回来得很快,来到办公室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来:“这个药你每天晚饭后服一粒,如果内耗的情况变严重了,就在睡前再多服一粒。”
“吃完了再找你开可以吗?”我拿过药问道。
“先吃完再说。”她皱起眉头,脸色沉了下来,“药物的作用是遏制大脑的神经,并不能从根本上移除你的病症。比起什么时候来,你更该关心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停药。”
我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训斥弄得哑口无言,只能顺从地点头应和。
“你刚刚也提到了自己会动嗜杀的念头,这种情况我比较建议你找一个感兴趣的活动来分散注意力。”欧阳怜雅脱去白大褂,走到沙发旁重新拿起哑铃锻炼,“对于我们狂魇来说,嗜杀就是天性,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干一件能让自己全神贯注的事情转移注意。”
“但我好像没什么感兴趣的。”我习惯性地把手往后摸,修罗罪立刻心领神会地出现在我的腰上,“除了练刀。”
“你拔刀就会勾起嗜杀,想靠这个转移注意跟痴人说梦没两样。”她砸吧着嘴说道,“学校应该会有社团活动的吧?你有空的话去找找有什么喜欢的社团,总比你一个人玩刀要强。”
“额,试试吧。”
我把药和报告单都拿了过去。临走时欧阳怜雅摘下眼镜,眨了眨黑曜石般的束瞳说:“如果下次复诊的话,最好带着你的小女友过来了解下情况。顺便见一见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这种事还是免了吧,我可不想让她再担心了。”见欧阳怜雅还要开口,我仓促地跃出门外,“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慢走不送。”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从里面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