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暖,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那些柔软的布料上,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薰衣草,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花香,混着新衣服特有的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但青漓不安心。她站在店中央,手足无措,脸已经开始发烫,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被火烤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刚才她是顾客,犹豫着不敢进门的那种。在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盯着那扇玻璃门,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进去啊,不就是买内衣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另一个说:可是……可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就是觉得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她想起姐姐留下的那两件内衣——素色的那件她已经穿了很久了,纯棉的,款式简单,每天早上穿上它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姐姐,想起母亲教她穿内衣的那个早上,想起姐姐那张写着“嘿嘿”的字条。素色的那件她穿得很坦然。但蕾丝的那件……那件白色的、边缘有精致花边的内衣,一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她拿出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看一眼就赶紧放回去。太羞人了。那种东西,怎么穿得出去?可每次看见它,心里又有一点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点想试试。但她不敢。万一穿上了,对着镜子一看,自己先脸红得不行怎么办?万一穿上了,觉得……觉得还挺好看的怎么办?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把它按回去。
现在她被宋萱拽进来了。不是她自己走进来的,是被拽进来的。宋萱的手挽着她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她挣不脱——或者说,她根本没想挣。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认了。
宋萱放开她的手,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促狭。“别紧张,放松点。”青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我不紧张。”声音干巴巴的,她自己都不信。宋萱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行行行,不紧张。那咱们开始吧。”她转身,走向那面挂满内衣的墙。
青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宋萱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从容。青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叶家二少的时候,也见过宋萱穿这件针织衫。那时候她们还在交往,宋萱穿着这件衣服来赴约,她看了一眼,说“好看”,然后就没再注意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宋萱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时候的她,错过了很多东西。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跟着走过去。
宋萱站在那面墙前,回过头,冲她招手。“来呀,站那么远干嘛?”青漓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内衣。各种各样的款式,各种各样的颜色。纯棉的,蕾丝的,丝绸的。纯色的,印花的,有肩带的,无肩带的。有的挂在衣架上,有的叠在格子里,整整齐齐,像一道道等待被翻阅的风景。青漓的目光扫过那些内衣,脸越来越红。她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那些柔软的布料,那些精致的蕾丝,那些细细的肩带——每一样都在提醒她:这是女人的东西。你是女人了。你得穿这些。
宋萱在旁边,开始一件一件地给她介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上一堂再普通不过的课。“你看这个,”她拿起一件黑色的蕾丝内衣,在青漓面前晃了晃,“基础款,蕾丝的,比纯棉的精致一点,但又不夸张。适合刚开始尝试的。”青漓盯着那件内衣,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姐姐留下的那件类似的款式——那件她一直没敢穿的。她想起姐姐的字条:“妹妹,姐姐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姐姐替你试过了这两件,一件素色的,一件蕾丝的,我俩大概是差不多大的,你就穿吧。不过这两件你想选哪件?嘿嘿。”她想着姐姐那个促狭的语气,眼眶忽然有点热。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宋萱看她不说话,以为她不喜欢,又拿起另一件。“这个,丝绸的,穿着很舒服,滑滑的,贴身但不勒。你皮肤白,穿这种香槟色的好看。”她把内衣举起来,对着灯光。丝绸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流动的水。青漓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她想象自己穿上它的样子——站在镜子前,穿着这件香槟色的丝绸内衣,长发披肩,皮肤被衬得更白。她的脸更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她以前从来不想这些。以前她是叶家二少,穿什么都无所谓,T恤牛仔裤就能出门,内衣更是随便买,从来不在意款式和颜色。现在她站在这里,为一件内衣脸红心跳。她觉得自己变了。但她说不清这种变是好是坏。
宋萱看着她那个反应,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她又拿起一件。“这个,镂空的,有点小性感。约会的时候穿,保证那个人移不开眼。”青漓盯着那件镂空的内衣,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镂空的。那不就是……透明的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想起李屿。想起他坐在糖水铺柜台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抬起头看她的样子。如果她穿上这件……他会怎么看?她不敢想。脸更红了。
宋萱看着她那个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反应也太好玩了。”她把那件镂空的内衣挂回去,又拿起另一件。“那这个呢?”青漓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豹纹的。黄黑相间的花纹,野性,张扬,和她此刻羞涩的样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这……这……”她说不下去了。宋萱看着她那个反应,笑得更开心了。“怎么样?要不要试试?”青漓拼命摇头。“不要不要不要。”宋萱笑够了,把那件豹纹的也挂回去。“行行行,不逗你了。”她在墙上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一件。“那这个吧。”
青漓定睛一看。是一件豹纹的内衣。但和刚才那件不一样。这件豹纹的颜色更深一些,花纹更细一些,款式也复杂一些——不是那种简单的三角杯,而是有钢圈、有侧收、背后还有好几排扣子的那种。她愣住了。“这个……”宋萱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这个适合你。有点复杂,但穿上效果好。”她把内衣塞进青漓手里。
青漓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复杂的豹纹内衣,心跳得很快。薄薄的布料,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豹纹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那时候她是叶家二少,开着跑车,泡着吧,身边的女人们穿什么她从来不在意。偶尔瞥见一眼,也就是觉得“还行”或者“不好看”。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件豹纹内衣,心跳得这么快。宋萱看着她那个表情,笑了笑。“去吧,试试。”她指了指角落里的试衣间。青漓深吸一口气,攥紧那件内衣,转身,走向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关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三面都是镜子,把她照得清清楚楚。头顶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空气里有新衣服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木质香,是这家店用的香薰。
青漓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长发披肩,脸还红着,胸口微微起伏。手里那件豹纹内衣,静静地躺着。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脱衣服。毛衣从头顶褪下,露出一截身体——锁骨,肩膀,手臂。她把毛衣搭在椅背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素色的内衣。那是姐姐留下的那件,纯棉的,款式简单,她穿了大半年了。每天穿上它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姐姐,想起母亲教她穿内衣的那个早上,想起姐姐那张写着“嘿嘿”的字条。素色的那件,她穿得很坦然。但现在,她要把它脱下来了。换上一件豹纹的。
她伸手,解开素色内衣的扣子。扣子一颗一颗地松开,布料从身上滑落。她把它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披肩,皮肤白皙,锁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看了一秒,移开目光,拿起那件豹纹内衣。
然后她愣住了。这件内衣的构造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她翻来覆去地看——前面,后面,肩带,扣子,钢圈,侧收……每一个部分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她试着先把胳膊套进去,不对。又试着先把扣子扣上,不对。她试着按照穿素色内衣的方式穿它,还是不对。折腾了好一会儿,那件内衣在她手里扭成一团,就是穿不到身上。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脸越来越红。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出去吧?她想起宋萱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她一定知道这件内衣难穿,她就是故意的。青漓咬咬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站在那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不就是一件内衣吗?为什么这么难?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道缝,把头探出去。
宋萱靠在墙上,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然后她看见了那颗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长发有点乱,脸通红,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窘迫和求助。
“宋萱。”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快来帮我。”
宋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促狭,还有一点点温柔。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过去,推开试衣间的门,走进去。门关上。小小的空间里,现在挤了两个人。
青漓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件扭成一团的豹纹内衣,脸红得快要滴血,低着头,不敢看她。宋萱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我就知道。”她伸手,把那件内衣从青漓手里拿过来。“来,我帮你。”
她让青漓转过身,背对着她。青漓乖乖转身,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她能感觉到宋萱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清新的、像雨后的味道。然后宋萱开始帮她穿。先把内衣展开,理顺肩带。“抬手。”青漓乖乖抬手。宋萱把肩带套上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很快,像做了很多次一样熟练。然后她转到前面,帮青漓调整位置。“这个钢圈要卡在这里,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她的手指轻轻碰到青漓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青漓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宋萱帮她调整。
宋萱的手指在她身上移动,调整肩带,拉平侧收,扣上背后的扣子。每一排扣子扣上的时候,青漓都能感觉到布料收紧内衣的感觉。不是很紧,是一种被包裹住的、安稳的感觉。和穿素色内衣时不一样——素色内衣是宽松的、随意的,像一件普通的衣服。而这件内衣是贴合的、有型的,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着她。她低头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好像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宋萱退后一步。“好了。你看看。”
青漓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件豹纹内衣,终于穿好了。不大不小,刚好贴合。豹纹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衬得她的皮肤更白。钢圈把胸口的弧度托得很好看,侧收把腰线显得更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这是她吗?那个穿着豹纹内衣、站在镜子前的人,是她吗?
她看了很久。久到宋萱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怎么样?”宋萱问。青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羞,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陌生的、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东西。像是……她终于开始认识自己了。不是以前那个叶家二少,不是那个穿着男装、留着短发、活在别人眼光里的人。是现在的她。穿豹纹内衣的她。
“还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宋萱笑了。“那就这件。”青漓点点头。“嗯。”
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青漓的脸还是红的,但脚步比进去时稳了一些。宋萱走在她旁边,嘴角带着一点笑。“还试别的吗?”青漓摇摇头。“不试了。”宋萱笑了。“那这件要吗?”青漓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豹纹内衣——刚才在试衣间里,她已经脱下来了。现在它叠得整整齐齐,躺在她的手心。她想起镜子里的自己,想起穿上它时的样子,脸又红了。但她点了点头。“要。”
宋萱接过内衣,去柜台结账。青漓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店里的其他顾客和店员都看着她们,眼里带着善意的笑。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买了。你穿过了。你接受了。这就够了。
宋萱结完账,把装好的袋子递给她。“给。”青漓接过,攥在手里。袋子是白色的,印着品牌logo,里面那件豹纹内衣安安静静地躺着。宋萱看着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下次再来啊。”青漓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落荒而逃。
从商场出来,青漓走得很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就是觉得,再待下去,她就要烧起来了。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心跳得还是很快。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镜子里那个穿着豹纹内衣的自己。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穿这种东西。以前当叶家二少的时候,她觉得豹纹是“那种女人”穿的,张扬、俗气、不正经。现在她穿上它了,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甚至,有点好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袋子里那件内衣静静地躺着。她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回到云顶别墅时,天已经黑了。青漓把车停进车库,下车时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它还停在那里,落着灰。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车库。
客厅里亮着灯,母亲正在摆弄花草。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着问:“回来了?买到了吗?”青漓脸微微发红,点点头。“嗯。”苏婉看着她那个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买了什么样的?”青漓的脸更红了。“妈……”苏婉笑了,没再追问。
青漓逃也似的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把袋子放在床上,打开。那件豹纹内衣,静静地躺着。她拿起它,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姐姐那件蕾丝内衣叠得整整齐齐,素色的那件她已经穿在身上了。她把豹纹内衣放进去,和姐姐的那件并排躺在一起。
两件内衣,一黑一白,一素一花。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衣柜,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很好,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洒在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枫树上。她站在窗前,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她想起姐姐。想起姐姐留下的那张字条。“妹妹,姐姐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姐姐替你试过了这两件,一件素色的,一件蕾丝的,我俩大概是差不多大的,你就穿吧。不过这两件你想选哪件?嘿嘿。”她想着姐姐那个促狭的语气,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姐,你什么都帮我安排好了。连这种事情都……
她擦了擦眼角,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原来那个昵称被她改成了阿漓,她点开李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买了件衣服。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对方正在输入……
念风:什么衣服?
她看着那三个字,脸又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豹纹内衣”?说不出口。说“没什么”?太敷衍。最后,她只打了几个字:叶青漓:没什么。明天去糖水铺。
念风: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笑了。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躺回床上。明天,去糖水铺。告诉他,她买了件衣服。不说是什么。让他猜。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床尾。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