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漓是被一阵陌生的感觉弄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疼,不是难受,是一种……湿湿的、黏黏的、说不清的不对劲。

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尿床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她都多大了,怎么可能尿床?

可那感觉还在。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

浅粉色的床单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大,巴掌大小,但很明显。

她愣住了。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洗手间,脱下睡裤,看了一眼。

内裤上,有一片红色的血迹。

不是很多,但很刺眼。

鲜红的,在白色的棉质布料上,格外醒目。

她盯着那片血迹,整个人僵在那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个词冒了出来。

大姨妈。

这个词,她以前听过无数次。从那些女朋友嘴里,从母亲嘴里,从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她听过她们抱怨肚子疼,听过她们说“这几天不方便”,听过她们互相借卫生巾。

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和自己有关。

她站在洗手间里,盯着那片血迹,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来了。

真的来了。

她之前有过预感,小腹那种奇怪的感觉,李屿说可能是快来了。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还早,觉得也许不会来,觉得……

现在它来了。

她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以前,她虽然身体变了,虽然穿上了内衣,虽然改名叫青漓,但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悬着的东西。像是还有一道坎没跨过去,像是还有一件事没完成,像是……还没有真正变成“女人”。

现在,那道坎,跨过去了。

那件事,完成了。

她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头披散的长发。

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了什么。

她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

流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青漓?这么早打电话,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青漓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说什么?说“妈,我来大姨妈了”?

这句话,太奇怪了。

她犹豫了几秒,才小声说:

“妈,我……我那个……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温柔了:

“哪个?”

青漓的脸红了。

“就是……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母亲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傻孩子,等着,妈马上来。”

电话挂了。

青漓拿着手机,站在洗手间里,听着那头的忙音。

心里那股慌乱,忽然散了一些。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青漓去开门,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袍,外面披着羊绒披肩,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刚起床就赶过来了。但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眼神里有一种让青漓安心的东西。

“来,让妈看看。”

苏婉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上,拉着女儿在床边坐下。

青漓低着头,不敢看她。

苏婉看着她那个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第一次?”

青漓点点头。

苏婉伸出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那个怀抱很暖,带着母亲身上惯有的薰衣草香。青漓靠在母亲怀里,脸埋在她肩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

“嗯?”

“我……我是真的女人了。”

苏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抱紧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你一直都是。”

青漓没说话,只是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松开她。

“来,妈教你。”

她打开那个袋子,从里面拿出东西。

卫生巾。好几包,不同牌子,不同长度。

“这个是日用,这个是夜用,这个是护垫。”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床上,“先用哪个看情况。量多的时候用长的,量少的时候用短的。”

青漓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脸越来越红。

但她没躲。

她认真地听着,看着,记着。

苏婉讲完,看着她。

“记住了?”

青漓点点头。

“嗯。”

苏婉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先换上。妈去给你煮红糖姜茶。”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别怕,正常的。每个女人都要经历。”

青漓点点头。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些卫生巾,发了几秒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包,走进洗手间。

换好卫生巾,穿上干净的睡裤,她从洗手间出来。

床单上那一小片痕迹还在。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动手把床单扯下来,扔进脏衣篓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

念风:今天来吗?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来吗?

她今天还能去吗?

她想起以前那些女朋友,来大姨妈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有的会肚子疼,有的会烦躁,有的会说“这几天不方便”。她那时候听了就听了,从来没往心里去。

现在轮到她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她放下手机,没回。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想母亲刚才说的那些话。

想那些卫生巾,日用的,夜用的,护垫。

想自己刚才换上的那一刻,那种奇怪的感觉。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姨妈来了,是不是就意味着……

她愣住了。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那些以前看过的,小电影里的片段。

那些她从来没当真的,觉得就是演演戏的画面。

现在,那些画面忽然变得很真实。

真实到让她心跳加速。

如果……如果有一天,她和李屿……

她不敢往下想。

但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像一颗种子,在脑子里生根发芽。

如果有一天,她和李屿那个……

那会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那天在试衣间里,宋萱的手不小心碰到她胸口时的感觉。

那种奇异的电流,那种让人浑身战栗的刺激。

如果……如果是李屿……

她整个人烧了起来。

那种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不敢出声。

脑子里那些画面却怎么也赶不走。

该死。

不能想这些。

她拼命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但它们像黏住了,怎么也甩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她闷在里面,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翻过身,睁开眼睛。

目光落在了衣柜上。

那个抽屉。

那个放着两件内衣的抽屉。

素色的那件,她天天穿。

蕾丝的那件,姐姐留下的,她一直不敢穿。

豹纹的那件,昨天买的,她还没穿过。

她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

闭上眼睛。

不去想。

这一天,她没出门。

母亲煮的红糖姜茶,她喝了一碗。暖暖的,辣辣的,喝下去之后,小腹那种隐隐的不适感好像减轻了一点。

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视频,发呆。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屿发的那条消息。

“今天来吗?”

她没回。

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会不会以为她怎么了?

会不会……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又放下。

继续躺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直射变成斜射,最后变成一片金红色的余晖。

她盯着那片余晖,发了一下午的呆。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

青漓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鼻尖冻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是李屿。

他看到她,点了点头。

“来了。”

青漓站在那儿,愣住了。

他怎么来了?

她没回消息,他怎么知道……

李屿没等她说话,走进来,把那个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这个,给你的。”

青漓低头看那个袋子。

红糖。姜。暖宝宝。还有一包……她看不清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屿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以前教我的,说女孩需要这个。”

青漓愣住了。

她盯着他,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盯着他说话时那种自然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涌了上来。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

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她没说啊。她没回消息,他怎么会……

她想起那天在糖水铺,她小腹难受的时候,他说“可能是快来了”。他提前查了资料,给她列了表格。

她想起他说“猜的”。

她想起他说“以后难受就找我,别自己扛”。

她想起很多很多。

原来他一直在想。

原来他什么都想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但没有哭。

只是红着,看着他。

李屿看着她那个样子,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等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青漓深吸一口气。

声音有点沙哑,但很轻。

“谢谢你。”

李屿点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她。

“明天来?”

青漓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来。”

李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青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里。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

回到房间,她把那个袋子放在床上。

打开。

红糖,一大包。

姜,好几块,用保鲜膜包着。

暖宝宝,两盒。

还有一包,她拿起来看了看。

是卫生巾。

一包日用的,一包夜用的。

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那天在漓江边,他说“等人回家吧”。

想起那天在糖水铺,他说“你什么样我都见过”。

想起刚才他站在门口,说“我妈以前教我的,说女孩需要这个”。

她抱着那包红糖,把脸埋进去。

红糖的袋子有点硬,硌着脸,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抱着,埋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她把那些东西收好,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

但和白天不一样了。

白天那些困惑,那些担忧,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现在好像没那么重了。

她想起他说的“明天来”。

她想起自己点头说“来”。

她想起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窗台上,一片清冷的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明天,去糖水铺。

九、深夜

深夜,她醒来一次。

小腹有点隐隐的不适,但没有白天那么明显了。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漓江边。

阳光很好,江水泛着粼粼的光。远处是山,青黛色的,层层叠叠。近处是竹筏,漂在水上,船工哼着山歌。

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李屿。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看着他。

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她就那么站着,握着他的手,看着漓江。

很久很久。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窗外已经泛白。

天快亮了。

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想起那个梦。

想起他那个笑。

她笑了。

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要去糖水铺。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青漓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她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风吹进来,吹乱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打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一直翘着。

小腹还是有点隐隐的不适,但不严重。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正常的,每个女人都要经历。

她想起李屿送的那些东西。

她想起他说“明天来”。

她笑了。

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

她下车,走进巷子。

青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两边的老墙爬着斑驳的苔痕。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鸣。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推开门。

风铃响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李屿一个人。他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碗里盛红豆沙。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盛红豆沙。

“来了?”

青漓点点头。

“嗯。”

她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

李屿端了两碗红豆沙过来,放在她面前。

碗里,又是双份芋圆。

青漓看着那碗糖水,心里暖了一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芋圆,送进嘴里。

芋圆Q弹,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李屿正在喝糖水,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青漓开口。

“谢谢你的红糖和姜。”

李屿点点头。

“嗯。”

青漓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那个?”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猜的。”

青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又是“猜的”。

上次说“猜的”,是猜她会来大姨妈。

这次说“猜的”,是猜她需要红糖和姜。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他说“猜的”时那种自然的语气。

心里那股暖洋洋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继续喝糖水。

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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