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开在商场三楼的小店，门面不大，装修得却很温馨。橱窗里摆着几个模特，穿着各种款式的情趣内衣，蕾丝的，丝绸的，镂空的，颜色从纯白到深黑，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款式。暖黄色的灯光从店里透出来，把那些衣物照得格外柔软。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盯着那扇玻璃门，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进去啊，不就是买内衣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另一个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就是觉得，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想起姐姐留下的那两件内衣。
素色的那件，她已经穿了很久了。纯棉的，款式简单，穿着很舒服。每天早上穿上它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姐姐，想起母亲教她穿内衣的那个早上，想起姐姐那张写着“嘿嘿”的字条。
素色的那件，她穿得很坦然。
但蕾丝的那件……
那件白色的，蕾丝的，边缘有精致花边的内衣，一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她拿出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看一眼就赶紧放回去。
太羞人了。
她想。
那种东西，怎么穿得出去？
可每次看见它，心里又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有点想试试？
但她不敢。
万一穿上了，对着镜子一看，自己先脸红得不行怎么办？
万一穿上了，觉得……觉得还挺好看的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把它按回去。
太奇怪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件蕾丝内衣。
今天来，是买日常穿的。
母亲前几天问她：“内衣还够吗？要不要妈陪你去买？”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我自己去买。”
说这话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现在站在店门口，她开始后悔了。
十分钟过去了。
她还没进去。
二、闯入
“姑娘，站门口干嘛？进来看看呀！”
一个热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漓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挽住了。
“来来来，外面冷，进来暖和暖和。”
她就这样被拽进了店里。
店里很暖和，暖洋洋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内衣，架子上摆着各种款式的内裤，还有睡衣、家居服、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挽着她的那只手松开了，一个穿着店服的女孩子转到她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第一次来吧？别紧张，慢慢看。我们这儿什么款式都有，你想要什么样的？”
青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当她看清面前这张脸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张脸。
很熟悉。
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穿着店里的制服，粉色的小围裙，看起来干练又温柔。
青漓认识这张脸。
宋萱。
她曾经交往过的一个女孩。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叶家二少”，还在过着那种花天酒地、没心没肺的日子。宋萱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学设计的，温柔，安静，笑起来很好看。她们在一起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宋萱对她很好。
给她织过一条围巾。
那条围巾，是宋萱自己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深灰色的，针脚很密，很整齐，比她自己后来织给李屿的那条好看多了。
她收到的时候，看了一眼，随手扔在车后座，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
后来她们分手了。和平分手，没什么狗血剧情，就是她觉得没意思了，宋萱也没纠缠。
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她。
现在，她们在这家内衣店里，面对面站着。
青漓愣住了。
宋萱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宋萱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漓僵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把脸侧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
但宋萱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噗。”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青漓听出来了——那笑声里，有惊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点促狭。
“你去泰国了？”
她歪着头，看着青漓，眼里全是笑意。
“叶二少？”
青漓整个人僵住了。
她认出来了。
不是从外貌认出来的——她现在的样子，和以前那个叶家二少，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长发，柔和的五官，纤细的身形，站在镜子前，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
但那个动作。
那个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
那是她以前没有的，是变身之后才养成的习惯。每次紧张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宋萱看见了。
她从这个动作里，认出了她。
青漓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承认吗？
还是该否认？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宋萱，看着她眼里的笑意，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的复杂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点点心疼。
她忽然觉得，骗她，没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宋萱愣了一下。
青漓看着她，眼神认真。
“换个地方，我请你喝咖啡。”
三、咖啡店
咖啡馆在商场一楼，靠窗的位置，很安静。
两人面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点单，宋萱要了一杯拿铁，青漓要了一杯美式。
等咖啡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宋萱一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打量，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青漓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杯子，不敢看她。
咖啡端上来了。
宋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说吧。”
青漓抬起头，看着她。
宋萱的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着听她说的耐心。
就像……就像很久以前，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有心事，宋萱就是这样等着她说的。
青漓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先说姐姐。
说姐姐是怎么死的。说那个苏家的传承，说阴阳逆乱乾坤倒转，说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十七天，说姐姐最后那天穿着米白色的裙子，站在晨光里，笑着跟他们告别，说姐姐给他们起了名字叫青媛。
再说自己。
说姐姐死后七天，传承降临在她身上。说那个暴雨夜，她跪在满地狼藉中，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另一个人。说她把镜子砸碎，把衣服撕烂，把头发扯掉，但什么都没用。说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四天四夜，不吃不喝不说话。
说她站在房梁下，把绳子套进脖子。
说她窒息的那一刻，看见九岁的自己穿着白裙子，站在舞台上，旁边站着穿着青衫的李屿。
说她松手了。
说她活下来了。
说她遇见了李屿。
说他陪着她，一天一天，一步一步。
说她学会了做红豆沙，学会了看基金，学会了喜欢一个人。
说她改名叫见晴。
说她去漓江。
说她改名叫青漓。
说她今天站在内衣店门口，犹豫了十分钟，不敢进去。
说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宋萱。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宋萱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宋萱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弯下腰，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很暖。
青漓僵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进宋萱怀里。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不停地流。
宋萱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四、祭奠
哭了很久。
久到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三拨，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久到她终于把那些眼泪流干了。
青漓抬起头，从宋萱怀里退出来。
眼睛肿得厉害，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宋萱，想说什么。
但宋萱先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着，心里特别难受。”
青漓看着她，没说话。
宋萱继续说：
“不是因为你现在这样。是因为……是因为我以前喜欢的那个人，他经历了这么多，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过，等过段时间，就去找你复合。”
青漓愣住了。
宋萱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我织那条围巾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以后。以后我们一起去旅游，以后我们一起做饭，以后……以后很多很多。”
“后来你跟我分手，我难过了很久。但我想，也许是你还没想好，也许过段时间你就会后悔，也许……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我就一直等着。”
“等了一年。”
“后来听朋友说，你又换了新的女朋友。我就知道，没戏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
“我就把那点心思，收起来了。”
青漓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那条围巾。
想起自己随手扔在车后座的那个画面。
想起后来那条围巾不知道丢哪去了，她从来没找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但宋萱摇摇头。
“不用道歉。”
她看着青漓，眼神温柔。
“那时候的你，就是那样的。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就是……没缘分。”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青漓脸上的泪痕。
“现在，你变成了这样。”
“经历了这么多。”
“活下来了。”
“还有人陪着。”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
“叫你阿漓妹妹？”
青漓愣住了。
阿漓妹妹。
这个称呼，让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姐姐也这样叫过她。不过那时候是“阿林弟弟”。
现在变成“阿漓妹妹”了。
她看着宋萱，看着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
“好。”
宋萱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从眼底透出来的那种。
五、坏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咖啡凉了，但没人喝。
宋萱问了很多问题。问她现在住在哪，问她父母怎么样，问她那个叫李屿的人对她好不好。青漓一一回答。
说到李屿的时候，她的脸微微红了。
宋萱看见了，促狭地笑。
“看来他对你挺好的。”
青漓低下头，小声说：“嗯。”
宋萱看着她那个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低下头，看着青漓，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那光，有点坏。
青漓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宋萱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
“去哪？”
宋萱伸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姐姐给你推荐内衣。”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