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漓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意大利手工水晶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她盯着那些水晶片折射出的细碎光斑,发了几秒呆,意识慢慢从睡眠深处浮上来。

回来了。

昨天还在漓江,在竹筏上漂,在江边散步,在石头山坐着看夕阳。今天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盖着自己熟悉的被子,枕着自己熟悉的枕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那是家里的味道,是她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以前从来没在意过,现在忽然觉得,真好。

她闷在枕头里,笑了。

笑了一会儿,她翻过身,睁开眼睛。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一个绣球。

红色的,绸缎做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下面垂着细细的流苏。是昨天在漓江边买的,那个壮族阿婆卖的。李屿付的钱。

她伸手,把绣球拿起来,抱在怀里。

绣球很轻,但抱在怀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她盯着那些金色的花纹,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把绣球挂在床头。

红色的绣球,在白色的墙上格外显眼。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嘴角翘了起来。

下床,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从脚底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洒在身上,暖暖的。

窗外,庭院里的枫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偶尔甩一下尾巴。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风景,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陌生,也不是熟悉。

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二、镜子

洗漱的时候,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披散着,有点乱,是刚睡醒的样子。皮肤很好,透着淡淡的光泽,不再是以前那种病态的苍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以前她不敢看镜子。

每次站在镜子前,看见的都是一个陌生人。那张脸不是她的,那具身体不是她的,那个站在镜子前的人,她不知道是谁。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她认识。

是她自己。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个熟悉的人。

然后她轻轻开口。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柔,清亮,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沙哑。

“叶青漓。”

三个字。

她叫的是自己的新名字。

不是叶青林。

是叶青漓。

声音在小小的洗手间里回荡,轻轻地震动,然后慢慢消散。

她听着那个声音,愣住了。

叶青漓。

这是她的名字了。

从今以后,她就叫叶青漓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慢慢亮起来,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很真。

她对着镜子,又说了一遍。

“叶青漓。”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也更坚定了一些。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她,也笑了。

三、楼下

洗漱完,换好衣服,她下楼。

今天穿什么?她站在衣柜前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浅粉色的宽松毛衣,配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飘来香味。

是粥的香气,还有煎蛋的味道。母亲应该在做早饭。

她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

母亲苏婉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小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鬓边的几缕白发照得分外清晰。

青漓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母亲。

很轻,很短,只是一个拥抱。

苏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

青漓把脸埋在母亲背上,闷闷地说:

“没事。”

苏婉没再问,只是任由她抱着。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过了好一会儿,青漓松开手。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

苏婉端着粥出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开始吃早饭。

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小菜是腌黄瓜和酱萝卜,脆生生的,很开胃。

青漓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妈。”

“嗯?”

“我改名字了。”

苏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

青漓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叫叶青漓。漓江的漓。”

苏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好。”她说,“青漓。”

青漓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是笑。那种从眼底透出来的、欣慰的笑。

她看着那个笑,心里暖了一下。

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嘴角翘着。

四、消息

喝完粥,青漓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

微信里,李屿的头像安静地待着。

她点开,看到昨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到了”,他回的“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

见晴:今天开门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

等了几秒。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弹出来。

念风:开。下午来?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打字回复:

见晴:来。

发完,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水晶灯还是那个水晶灯。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她盯着那些水晶片折射出的光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闷在枕头里,嘴角还是翘着的。

躺了一会儿,她坐起来,走到床头。

那个绣球还挂在那里,红色的,在白色的墙上格外显眼。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流苏。流苏细细的,软软的,在指尖轻轻晃动。

她想起买绣球的时候。

那个壮族阿婆,穿着民族服装,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她说:“姑娘,买个绣球吧,保平安的。”

她拿起那个红色的,看了很久。

李屿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掏出钱包付了钱。

她当时愣了一下,说“我自己付就行”。他没说话,只是把绣球递给她。

她接过,抱在怀里。

那一刻,心里暖暖的。

现在,这个绣球挂在她床头。

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盯着那个绣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以后你就陪我啦。”

绣球静静地挂着,流苏轻轻晃动。

她笑了。

坐回床边,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微信里,李屿的头像安静地待着。

她盯着那个头像,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去糖水铺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变身不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四天四夜,不吃不喝不说话。后来母亲去找他,他来了。她躺在床上,长发披肩,鼓起勇气问他:“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他说:“很好。”

她愣住了。

后来他陪着她,一天一天,一步一步。

她哭的时候,他递纸巾。

她怕的时候,他说“我陪着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说“慢慢来”。

她问他为什么对她好,他说“你猜”。

她说“我们结婚吧”,他说“不能现在答应你,但我会陪着你”。

她改名叫见晴,他说“好。不错。”

她送他那套西装,他说“明天穿给你看”。

她给他织围巾,他戴上,说“挺暖和的”。

她发火说“你别管我”,他没走,就坐在旁边等着,等她发完火,说“好了?那去喝糖水?”

她去漓江,他陪着。

她在江边发呆,他等着。

她说想改名字,他点头说“好”。

她抱住他,他也轻轻抱住她。

她想着想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但不是难过。

是那种暖暖的、软软的、让人想笑又想哭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回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

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漓江。

想起那座像在等人的山。

想起他说“等人回家吧”。

她想着那句话,嘴角又翘了起来。

七、下午

下午两点多,青漓出门。

她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她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风吹进来,吹乱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打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一直翘着。

车里放着音乐,是她最近喜欢听的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几句,哼着哼着,忽然想起今天是第一次以“叶青漓”这个名字去糖水铺。

她想着,他会怎么叫?

还是叫“青林”?还是改口叫“青漓”?

她不知道。

但她有点期待。

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

她下车,走进巷子。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两边的老墙爬着斑驳的苔痕。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鸣,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推开门。

风铃响了。

店里和往常一样,小小的,旧旧的。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喝糖水,低声说着话。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

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客人结账。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看起来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糖水铺老板。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

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来了?”

青漓点点头。

“嗯。”

她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是姐姐最后一天坐过的。她现在每次来,都坐那里。

李屿忙完手里的活,端了两碗红豆沙过来,放在她面前。

碗里,又是双份芋圆。

青漓看着那碗糖水,心里暖了一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芋圆,送进嘴里。芋圆Q弹,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李屿。

李屿正在喝糖水,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青漓开口。

“我改名字了。”

李屿看着她,没说话。

青漓继续说:

“叫叶青漓。漓江的漓。”

李屿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青漓知道,他听见了。

她笑了。

低下头,继续喝糖水。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八、傍晚

喝完糖水,青漓没有急着走。

店里客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李屿收拾完柜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李屿开口。

“今天怎么来的?”

青漓愣了一下。

“开车啊。”

李屿看着她。

“我是说,心情。”

青漓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

“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叫了自己新名字。感觉……挺好的。”

李屿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青漓看着他,忽然问:

“你叫我什么?”

李屿愣了一下。

“什么?”

“我的名字。”青漓说,“你叫我什么?”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青漓。”

就两个字。

但青漓听见了。

她盯着他,盯着他认真的表情,盯着他说这两个字时那种自然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心里有什么东西,甜了一下。

她低下头,没说话。

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九、回家

从糖水铺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青漓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却没有立刻上车。

李屿站在她旁边。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屿开口。

“明天还来吗?”

青漓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亮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点头。

“来。”

李屿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很真。

“好。”

青漓看着他那个笑,心里那股暖洋洋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绣球,想起早上对着镜子叫自己新名字的那一刻,想起他刚才叫的那声“青漓”。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甲壳虫。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李屿还站在巷口,目送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踩下油门,驶出巷子。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嘴角的笑,一直没消失。

十、晚上

回到云顶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青漓把车停进车库,下车时,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它还停在那里,落着灰。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车库。

客厅里亮着灯,母亲正在摆弄花草。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着问:“回来了?”

“嗯。”

青漓换好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

苏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心情很好?”

青漓点点头。

“嗯。”

苏婉笑了,没多问。

两人坐了一会儿,父亲叶崇山从书房里出来,看到她们,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着女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糖水铺那小子,今天怎么样?”

青漓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挺好的。”

叶崇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青漓看见,他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低下头,嘴角也翘了起来。

晚饭后,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走到床头,看着那个绣球。

红色的绣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流苏细细的,垂在那里。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她看着那些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

床头柜上,那只玻璃罐静静地立着。里面十几只白色的袜子挤在一起,满满的。

她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闷在枕头里,嘴角还是翘着的。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床尾,最后消失在窗帘后面。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今天,是叶青漓的第一天。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