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林推开窗,一股带着江水气息的潮湿空气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漓江。
江面上泛着粼粼的光,碎金子一样,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的山还是那些山,一座一座的,青黛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有早起的渔船划过江面,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很快又被水流抹平。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舍不得,也不是想离开,就是……有一点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做完。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还有昨天买的那个绣球——红色的,金色的花纹,细细的流苏。她把绣球放在枕头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拿起来,放进行李箱最上面。
合上箱子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改名字。
这个念头从老家回来之后就一直搁着,没想好。父亲问过她,她说再等等。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也许是在等一个能让她下定决定的地方。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漓江,忽然觉得,也许就是这里了。
二、江边
吃完早饭,两人出门。
今天没有安排什么行程,就是随便走走。李屿说,最后一天,不赶,想走多久走多久。
叶青林点点头。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江边的风不大,吹过来刚好带走那一点微微的热。江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偶尔有鱼游过,尾巴一甩,溅起细碎的水花。
叶青林走在前面,李屿走在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走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久到江面上的光从碎金变成了白花花的一片,久到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江边,看着江面,一动不动。
李屿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没问。
只是等着。
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几缕发丝打在脸上,痒痒的。她没有伸手去拨,就任由它们贴着。
江面上,一艘竹筏缓缓漂过。撑筏的船工戴着斗笠,嘴里哼着山歌,调子悠长,在山水间回荡。竹筏上坐着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她看着那艘竹筏,看着它从眼前漂过,看着它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江面的拐弯处。
很久。
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李屿。”
“嗯。”
“我想改名字。”
李屿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江面。
“就叫……叶青漓。”
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青漓。
漓江的漓。
她顿了顿,继续说:
“姐姐叫青媛,我叫青漓。她留给我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李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但叶青林听见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点头时那副认真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种一贯的、让人安心的光。
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很真。
三、回溯
笑完之后,她又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
脑子里忽然涌上来很多事。
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她想起姐姐的袜子。
那些藏在抽屉里的袜子。灰色的,白色的,粉色的草莓袜,还有那双肉色的丝袜。姐姐买了它们,偷偷藏着,从来不敢穿。最后那天,姐姐穿着丝袜,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晨光里,笑着跟他们告别。
她想起那个玻璃罐。
李屿给她的那个小小的玻璃罐。她把袜子一只一只放进去,白色的,男款的,曾经属于“叶家二少”的袜子。罐子从空到满,从满到换更大的。现在那个大罐子里,已经装了不知道多少只。
她想起李屿递来的纸巾。
那些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他从不说话,只是递纸巾,安静地等着。等她哭完,等她平静,等她准备好继续说话。然后他说:“哭完了?那喝糖水吧。”
她想起父亲掀桌时的背影。
那张八仙桌翻倒在地,四脚朝天。茶杯摔碎了,茶水洒了一地。父亲站在堂屋中央,脸色铁青,眼眶通红,流着眼泪说“青林是我女儿”。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她想起母亲站在门口等她的样子。
深夜,家门口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母亲穿着睡袍,披着披肩,站在灯下,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然后她走过来,一把抱住她,什么都没问。
她想起很多很多。
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最后,定格在眼前这片江面上。
漓江。
青漓。
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姐,我以后就叫青漓了。”
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没有人回答。
但她听见了。
四、拥抱
过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江面上的光又变成了碎金,久到她终于把那些情绪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李屿。
李屿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目光相接。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的话好像都说完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种深沉的、让人安心的光。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他面前,停下。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很轻,很短。
只是一个拥抱。
但那是第一次。
李屿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被她抱着,整个人僵了一秒。
然后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轻轻环住她的背。
也是一个拥抱。
很轻,很短。
但很暖。
两人就那么抱着,站在江边。
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也吹乱他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
没人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过了很久,叶青林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脸有点红。
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李屿也看着她。
他的脸也有点红——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青林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屿看着她那个笑,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五、继续
松开之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说话。
但手牵在了一起。
他的手很暖,干燥,稳稳地握着她的手。她反握着他,不紧不松,刚刚好。
沿着江边,慢慢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江水泛着粼粼的光,碎金子一样。远处的山青黛色的,一座一座的,静静地立在那里。
偶尔有竹筏漂过,船工的山歌远远地传过来。
偶尔有游客走过,笑声轻轻地飘过来。
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气息。
两人就那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但叶青林觉得,这样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以前读的时候不懂,觉得就是一句文绉绉的话。现在忽然懂了。
这些寻常的时刻,这些不说话只是走着的时刻,这些有人牵着手的时刻——以后回想起来,大概都会觉得很珍贵吧。
她握紧了他的手。
李屿感觉到了,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看了一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六、石头
走了很久,两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石头很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坐在上面很舒服。面前就是漓江,江水缓缓流淌,泛着粼粼的光。远处是山,青黛色的,层层叠叠。
叶青林坐在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江面。
李屿坐在她旁边,也看着江面。
沉默了很久。
叶青林忽然开口。
“李屿。”
“嗯。”
“你说,姐姐能看见吗?”
李屿转过头,看着她。
叶青林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江面。
“我今天替她看了漓江。她以前想来的,一直没来成。今天我替她看了。”
她顿了顿。
“她能看见吗?”
李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能。”
叶青林转过头,看着他。
李屿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江面。
“她一直在你心里。”
叶青林愣住了。
她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说话时微微动了一下的嘴角,盯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轮廓。
心里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
不是难过,是那种暖暖的、软软的、让人想笑又想哭的热流。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
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只是轻轻说:
“嗯。”
七、回去
下午,两人回到民宿,取了行李,往车站走。
去机场的大巴在汽车站坐,要提前一点到。
叶青林拖着箱子,走在西街上。两边的店铺还是那些,卖工艺品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有几家酒吧已经开始放音乐,慵懒的民谣调子,在午后阳光里飘着。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只是跟着他走。他说去哪就去哪,他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现在还是跟着他走。
但心里不一样了。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屿走在旁边,拖着两个箱子,目光看着前方。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
她看了一秒,然后转回头。
嘴角翘了起来。
走到车站,上了大巴。
车开了。
叶青林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竹筏,那些穿着民族服装的阿婆——一样一样地往后退,越退越远。
她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变成了高速公路,变成了田野,变成了城市。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她说“我想改名字”的时候。
想着他点头说“好”的时候。
想着她抱住他的那一刻。
想着他轻轻环住她的那一刻。
想着他说的“她一直在你心里”。
她想着想着,笑了。
笑着笑着,睡着了。
八、梦里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江边,阳光很好,江水泛着粼粼的光。远处是山,青黛色的,层层叠叠。近处是竹筏,漂在水上,船工哼着山歌。
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姐姐。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色红润,眼睛明亮。她站在那儿,看着江面,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叶青林愣住了。
“姐……”
姐姐转过头,看着她。
“青漓。”
她叫的是青漓。
不是青林。
是青漓。
叶青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姐姐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我看见了。”
叶青林愣住了。
姐姐继续说:
“漓江,我看见了。你替我看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叶青林的头。
“以后,你就叫青漓了。”
叶青林想说话,想说很多很多。
但姐姐已经转过身,往江边走。
她急了,想追上去。
但脚像被钉住,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她猛地睁开眼。
大巴还在开,窗外是陌生的风景。李屿坐在旁边,正在看手机。感觉到她的动静,他转过头。
“怎么了?”
叶青林看着他,愣了几秒。
然后她摇摇头。
“没事。”
她顿了顿,又说:
“做了一个梦。”
李屿没问什么梦,只是点点头。
“还有一会儿才到,再睡会儿。”
叶青林“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但嘴角,一直翘着。
九、尾声
傍晚时分,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
两人取了行李,走出机场。
天已经黑了,但机场外面灯火通明。车来车往,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叶青林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车,那些人,发了一会儿呆。
李屿站在她旁边,拖着两个箱子。
“怎么回去?”
叶青林想了想。
“打车吧。”
李屿点点头,去拦车。
叶青林站在原地,看着他拦车的背影。
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紧,站在那里,稳稳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头像还是那个“见晴”。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开设置,开始改昵称。
打了两个字。
又删掉。
又打。
又删。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叶青漓。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李屿拦到车,回头冲她招手。
她把手机收起来,拖着箱子走过去。
坐进车里,车子发动,往家的方向开。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后退。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梦。
姐姐站在江边,笑着叫她“青漓”。
她想着那个画面,嘴角又翘了起来。
车子开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李屿。”
“嗯。”
“我改好了。”
李屿转过头,看着她。
她拿出手机,给他看。
屏幕上,那个昵称已经变成了三个字。
叶青漓。
李屿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就一个字。
但叶青漓听见了。
她笑了。
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她的名字,就在那片星河里。
叶青漓。
漓江的漓。
姐姐留给她的。
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她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
嘴角的笑,一直没消失。
·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车子在云顶别墅门口停下。叶青漓——现在该叫叶青漓了——推开车门,走下来。
家门口亮着一盏灯。
暖黄的,很亮。
母亲站在灯下,披着披肩,等着她。
看到她下车,母亲笑了。
那笑容很暖。
叶青漓也笑了。
她拖着箱子,走过去。
走到母亲面前,停下。
“妈,我回来了。”
母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回来了就好。”
叶青漓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屿还站在车旁,目送着她。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冲他挥了挥手。
李屿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上车,车子慢慢驶远,消失在夜色里。
叶青漓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母亲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母亲开口。
“进去吧。”
叶青漓点点头。
两人转身,走进屋里。
门关上。
屋里亮着灯,暖洋洋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一片清冷的光。
叶青漓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那些熟悉的一切。
忽然觉得,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她笑了。
然后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在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枫树上,照出水墨般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头像还是那个“叶青漓”。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她放下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新的一天,从明天开始。
而她,叫叶青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