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阳朔，西街边上的小民宿，木头搭建的阁楼，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山。

她翻了个身，看向旁边那张床。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像是没人睡过一样。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

她披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楼下的院子里，李屿正坐在一张小木桌旁，面前摆着两碗米粉。看到她下来，他抬起头。

“醒了？”

叶青林点点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什么时候起的？”

李屿把一碗米粉推到她面前。

“六点。”

叶青林看着那碗米粉，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肉片、花生米、还有几根青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米粉滑滑的，软软的，带着汤汁的咸香。

她嚼着嚼着，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米粉？”

李屿看了她一眼。

“昨天你吃了两碗。”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记住了？”

李屿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自己的米粉。

叶青林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翘了起来。

她继续吃粉，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二、出发

吃完早饭，两人出门。

李屿租了一辆车，白色的，小小的，在狭窄的街道里穿行很方便。叶青林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山，到处都是山。

一座一座的，奇形怪状，从平地拔起，像笋，像剑，像各种各样说不清的东西。有的山上长满了树，绿油油的；有的山光秃秃的，露出灰白色的岩石。

叶青林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诗。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她轻声念出来。

李屿看了她一眼。

“韩愈的。”

叶青林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知道？”

李屿点点头。

“以前读过。”

叶青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还会背诗？”

李屿没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但叶青林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三、竹筏

车子在兴坪古镇停下。

两人下车，走到江边。

漓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青翠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倒映在清澈的江水里，像一幅水墨画。

江边停着几排竹筏，用粗大的竹子扎成，上面放着几把竹椅。撑筏的是当地的船工，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皮肤晒得黝黑。

李屿走过去，和船工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冲叶青林招手。

叶青林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船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带着笑，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

“姑娘，上来吧，坐稳了。”

叶青林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踩上竹筏。

竹筏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住李屿的胳膊。

李屿扶住她。

“慢点。”

叶青林脸微微发红，松开手，在竹椅上坐下。

李屿在她旁边坐下。

船工用长长的竹竿往水里一撑，竹筏缓缓离开岸边，往江心漂去。

四、江上

竹筏在水面上缓缓前行。

船工撑着竹竿，偶尔哼几句听不懂的山歌。江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偶尔有鱼游过，尾巴一甩，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岸的山缓缓后退。

叶青林坐在竹椅上，看着那些山，看得入了神。

一座山像大象，长长的鼻子伸进水里。

一座山像骆驼，两个驼峰高高耸起。

还有一座山，像一个人站在江边，眺望着远方。

“你看那座山。”她指着远处，“像不像一个人在等谁？”

李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嗯。”

叶青林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你说，他在等谁？”

李屿想了想。

“不知道。”

叶青林转过头，看着他。

“你猜一下嘛。”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等人回家吧。”

叶青林愣住了。

等人回家。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

她想起姐姐。

想起姐姐最后那天，站在晨光里，穿着米白色的裙子，笑着对他们说再见。

姐姐等的人，回来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姐姐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那座山。

眼眶有点热。

五、想起

竹筏继续往前漂。

船工又哼起了山歌，调子悠长，在山谷间回荡。阳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点点金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气息。

很美。

真的很美。

叶青林看着这些风景，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姐姐说过，想来漓江看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和哥哥都还小，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桂林山水的纪录片，山青青的，水绿绿的，竹筏在水上漂。

姐姐看得入了神，说：

“以后我一定要去漓江看看。”

她当时在旁边，嘴里塞着薯片，含糊地说：

“那哥你带我去。”

姐姐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等我们长大了，一起去。”

后来她们长大了。

后来姐姐走了。

叶青林坐在竹筏上，看着两岸的青山，看着清澈的江水，看着那些在水上漂的竹筏。

姐姐想看的，就是这些吧。

姐姐想来，却没能来的，就是这些吧。

她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

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只是看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竹筏，看了很久。

李屿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但他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看着她紧抿的嘴唇。

看着她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

他没问。

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六、沉默

竹筏漂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船工的山歌换了好几首，久到叶青林终于把那些情绪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李屿。

李屿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

叶青林愣了一下。

李屿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叶青林低下头，脸微微发红。

李屿看着江面，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叶青林忽然开口。

“李屿。”

“嗯。”

“我姐以前说过，想来漓江看看。”

李屿转过头，看着她。

叶青林继续说，声音很轻：

“她一直没来成。工作忙，后来……后来就没机会了。”

她顿了顿。

“我今天替她看了。”

说完这句话，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紧。

两人就那么握着手，坐在竹筏上，看着两岸的风景慢慢后退。

船工还在哼山歌。

阳光很好。

风很轻。

七、下午

竹筏在江上漂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在一个小码头停下。

两人下筏，沿着江边慢慢走。

岸上有几棵老榕树，树干很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树下有几个卖东西的小摊，卖水的，卖水果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的。

叶青林走到一个卖绣球的小摊前，停下来看。

绣球五颜六色的，用绸缎做成，下面垂着长长的流苏。摊主是个壮族阿婆，穿着民族服装，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姑娘，买个绣球吧，保平安的。”

叶青林拿起一个，看了看。红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流苏细细的，软软的。

她转过头，看着李屿。

李屿站在旁边，看着她。

“喜欢？”

叶青林想了想，点点头。

李屿掏出钱包，付了钱。

叶青林愣了一下。

“我……我自己付就行。”

李屿没说话，只是把绣球递给她。

叶青林接过，抱在怀里。

心里暖暖的。

八、傍晚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民宿。

民宿在江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漓江。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木头的地板，白色的床单，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叶青林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窗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江面上泛着最后一抹余晖，金红色的，像流动的锦缎。远处的山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一座一座的，静静地立在那里。

江上有几点渔火，亮亮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叶青林看着那些渔火，看了很久。

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空空的，是因为什么都不用想。

满满的，是因为全是今天的画面。

竹筏，青山，江水，船工的山歌。

李屿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等人回家吧”。

她替姐姐看了漓江。

她想着想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但又有点想哭。

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堵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渔火，一动不动。

九、身后

不知道坐了多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叶青林回过头。

李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东西。

“饿不饿？”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一碗。

低头一看，是米粉。

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肉片、花生米、还有几根青菜。

她抬起头，看着李屿。

李屿没说话，只是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坐在窗前，吃着米粉，看着窗外的渔火。

谁也没说话。

但叶青林觉得，这样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她吃完最后一口粉，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窗外，渔火还在晃。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一片银白。

她轻轻开口。

“李屿。”

“嗯。”

“今天谢谢你。”

李屿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看了一秒。

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嗯。”

就一个字。

但叶青林知道，他听见了。

她笑了。

窗外的渔火，还在轻轻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