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然后她坐起来，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灰蒙蒙的，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只剩模糊的轮廓。庭院里的枫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看着那些麻雀，忽然笑了。

今天要去漓江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昨晚就收拾好了，但她还是打开行李箱，一样一样地检查。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那条围巾——他送的那条，歪歪扭扭的，丑得别致。

她把围巾叠好，放进行李箱最上面。

然后她拉上拉链，拎着箱子下楼。

楼下，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听到脚步声，她探出头来，笑着问：“起来了？早饭马上好，吃了再走。”

叶青林点点头，把箱子放在门口，走进餐厅。

餐桌上摆着粥，包子，小菜，还有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她在餐桌旁坐下，开始吃。

吃到一半，父亲叶崇山也下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有些乱，是刚睡醒的样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想好了吗？”

叶青林愣了一下。

“什么？”

叶崇山看着她。

“名字。”

叶青林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改名。新身份证。这件事她一直拖着，没想好。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再等等吧。”

声音很轻。

叶崇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

“嗯。不急。”

就三个字。但叶青林知道，他是在等她自己想清楚。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粥。

吃完早饭，她拎起箱子，走到门口。

母亲站在那儿，看着她。“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叶青林点点头。“嗯。”

父亲也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看着他，忽然走过去，抱了抱他。很轻，很短。

叶崇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

叶青林松开他，转身，拉开门。阳光洒进来，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二、机场

机场人很多，初八正是返程高峰。

叶青林拖着箱子，在人流里穿行。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脖子上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长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走到出发大厅，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

李屿站在值机柜台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着个简单的双肩包。他看到她，点了点头。

叶青林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等很久了？”

李屿摇摇头。“刚到。”

他接过她的箱子，往柜台走。“走吧，办托运。”

叶青林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拖着两个箱子，背影稳稳的。她忽然觉得，有人帮忙拖着箱子的感觉，还挺好的。

办完托运，过了安检，两人在登机口坐下。

离登机还有半小时。

叶青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一架的，起起落落，像巨大的鸟。

李屿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

他们站起来，排队，登机。

三、云层之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叶青林有点紧张。

她很少坐飞机。以前出去玩，要么是坐家里的车，要么是坐头等舱，有人伺候着，没什么感觉。现在和经济舱的人挤在一起，听着引擎的轰鸣声，忽然觉得有点慌。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李屿看了她一眼。“第一次坐经济舱？”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李屿没回答，只是递给她一瓶水。“喝点。”

叶青林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冷不热，刚刚好。

她握着那瓶水，看着窗外。飞机正在爬升，城市越来越小，楼房变成了积木，马路变成了线条。然后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忽然一片白茫茫的。

再然后，云层之上，是一片湛蓝的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眼得很。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蓝。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像被洗过一样。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云。白的，厚的，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像海浪，像小时候梦里见过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飞机平稳了。

她靠在窗边，发着呆。

李屿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李屿。”

“嗯？”

她看着窗外的云，没回头。“你说，人为什么要过年？”

李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为了团圆吧。”

叶青林听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团圆。这两个字，她从小听到大。以前觉得理所当然，过年就是团圆，团圆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后来才知道，团圆这两个字，有时候也挺沉的。

她看着窗外的云，轻声说：“可有时候，团圆也挺累的。”

话音落下，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她没回头，不知道李屿是什么表情。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一只手，覆在了她手上。温暖，干燥，稳稳的。是他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烫烫的。

但她没有抽回手。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李屿看着前方，没看她。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股酸涩，忽然被另一种感觉取代。暖暖的，像糖水。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她微微用力，回握住了他。

他的手，也握紧了一点。

两人就那么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窗外，云层很白，天空很蓝。飞机平稳地飞着。

四、降落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窗外的云层变薄了，能看见下面的山水。山是青的，一座一座的，像笋一样冒出来。水是绿的，弯弯曲曲的，在山间流淌。

叶青林贴着窗户，看着那些风景。“到了？”

李屿点点头。“嗯，快到了。”

飞机继续下降，穿过云层，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楼房，街道，汽车，越来越近。

然后机身一震，轮子着地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慢慢减速。

叶青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李屿看着她。“紧张？”

叶青林摇摇头。“不紧张。就是……有点不习惯。”

李屿没再问。

飞机停稳，他们站起来，拿行李，下飞机。

走出舱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南方特有的味道。

叶青林深吸一口气。“好舒服。”

李屿走在她旁边。“走吧，取行李。”

五、阳朔

从机场出来，他们坐上了去阳朔的大巴。

叶青林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路两边是稻田，冬天的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一片片枯黄。远处是山，一座一座的，奇形怪状，和她以前见过的山都不一样。

她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诗。“桂林山水甲天下。”她轻声念出来。

李屿坐在旁边，听到了。“嗯。”

叶青林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前来过吗？”

李屿摇摇头。“没。”

“那你怎么想起来要来这里？”

李屿想了想。“听说好看。”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李屿看着她。“嗯。”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理由也挺好的。听说好看，就来了。多简单。不像她，想太多，什么都累。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大巴在公路上行驶，一座座山从眼前掠过。

她看着那些山，忽然觉得很放松。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看着就好。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在阳朔汽车站停下。

两人下车，拖着箱子，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空气湿润润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游客走过，背着相机，说着听不懂的方言。两边的店铺卖着各种东西，有卖特产的，有卖工艺品的，还有几家小饭馆，飘出饭菜的香味。

叶青林四处张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李屿走在旁边，拖着两个箱子，看着她。“饿不饿？”

叶青林想了想。“有点。”

李屿指了指前面一家小饭馆。“那儿？”

叶青林看了看那家店。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在吃饭。招牌上写着“桂林米粉”四个字，边角有点旧。

她点点头。“行。”

六、米粉

两人走进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她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吃点什么？”

李屿看了看菜单。“两碗米粉。”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叶青林坐在那儿，四处打量。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还有几张风景照。角落里有台电视，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她看着那些风景照，认出是漓江。山青青的，水绿绿的，竹筏在水上漂。她看了很久。

米粉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肉片，花生米，还有几根青菜。汤是褐色的，飘着淡淡的卤香。

叶青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米粉滑滑的，软软的，带着汤汁的咸香。她嚼着嚼着，眼睛亮了。“好吃。”

李屿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埋头吃粉。店里很安静，只有吃粉的声音。

吃完粉，叶青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饱了。”

李屿看着她。“去酒店？”

叶青林点点头。“好。”

七、西街

酒店在西街附近，是一家小小的民宿。

放下行李，两人出门，沿着西街慢慢走。

傍晚时分，西街渐渐热闹起来。两边的店铺亮起灯，卖什么的都有。卖工艺品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还有几家酒吧，已经开始放音乐。

叶青林走在街上，四处张望。

她看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停下来看。老爷爷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勺子，舀起一勺糖浆，在铁板上飞快地画着。几秒钟，一只蝴蝶就出来了，栩栩如生。她看了很久。

李屿站在旁边，没催她。过了一会儿，他问：“想要？”

叶青林摇摇头。“不要。就是看看。”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卖明信片的小店，她又停下来。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明信片，有漓江的，有西街的，还有阳朔的山水。她一张一张地翻着，看得很认真。

李屿站在门口，等着她。翻了很久，她挑了几张。“买回去，给阿正寄几张。”

李屿点点头。“好。”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更亮了，人也更多了。两边的酒吧传出歌声，有的是民谣，有的是摇滚，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叶青林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昨天还在老家，听着那些话。今天就在这里，在陌生的街上，看着陌生的风景。

她转过头，看着李屿。李屿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着那些灯火。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屿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怎么了？”

叶青林摇摇头。“没事。”她顿了顿，又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李屿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两人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灯火，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叶青林不觉得冷。

八、江边

从西街出来，两人走到漓江边。

夜晚的漓江很安静。江水缓缓流淌，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两岸的山黑黢黢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游船驶过，船上的灯照亮一小片水面，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叶青林站在江边，看着那些山水的轮廓。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很久没有过了。

李屿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气息。

叶青林深吸一口气。“真好。”

李屿看着她。“累不累？”

叶青林想了想。“不累。”她顿了顿，又说：“就是有点想我妈了。”

李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紧。

两人站在江边，手牵着手，看着夜色里的漓江。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一片银白。远处的山静静的，近处的水缓缓的。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样真好。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站在这里，吹着风，看着风景，有人牵着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了李屿一眼。李屿也在看着江面，侧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心里暖暖的。

九、一间还是两间

从江边回来，两人走进民宿。

民宿不大，一进门就能看见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着，戴着眼镜，正低头看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笑着问：“回来了？阳朔晚上凉吧？”

李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

叶青林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很紧。她盯着柜台上那个登记本，心跳得有点快。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路，从江边想到民宿门口，从门口想到柜台前。想得手心都出汗了。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那个……我们……住一间还是住两间？”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她低下头，盯着柜台的木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她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老板娘。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衣角，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想知道他的想法。也许是……她说不清。她只知道，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后悔得想把自己藏起来。

李屿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耳朵。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老板娘。“两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青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说不清那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攥着衣角。

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屿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叶青林脸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二楼，207和208，挨着的。”

李屿接过钥匙，递了一把给叶青林。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凉凉的，被她攥得发烫。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跟在他后面上楼。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叶青林走在前面，李屿走在后面。她走得很慢，他也没有催。

走到207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李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208的钥匙。

走廊的灯很暗，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叶青林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脸还是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不太真切，但李屿知道，她一定还在脸红。

他看着她，看了一秒。然后他开口。“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江边。”

叶青林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嗯。晚安。”

李屿点点头。“晚安。”

他转身，打开208的门，走进去，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叶青林站在207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几秒呆。然后她转身，打开自己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床很软，被子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盯着那床被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李屿的头像安静地待着。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见晴：到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对方正在输入……

念风：嗯。

她笑了。又打了一行字。

见晴：今天谢谢你。

念风：谢什么？

她想了想，打字。

见晴：谢谢你带我来漓江。

几秒后。

念风：嗯。

就一个字。但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见晴：李屿。

念风：嗯？

她看着那个“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好像都说完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

见晴：晚安。

发完，她放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