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哥特式的尖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发了一会儿呆。回来三天了，老家的那些事还时不时在脑子里冒出来，像水底的暗流，平静的表面下总有东西在涌动。
但她没有让自己想太多。
今天李屿要来。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挑衣服。
今天穿什么？
太正式了显得奇怪，太随便了又不太好。她站在那儿，纠结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配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
又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那条围巾——他送的那条，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丑得别致。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照了照镜子。
围巾很长，绕两圈刚刚好，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亮亮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
母亲苏婉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蒸笼里蒸着鱼，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案板上还摆着切好的菜，红的绿的，整整齐齐。
叶青林站在厨房门口，看呆了。
“妈……你又做这么多？”
苏婉回头看她一眼，笑了。
“人家第一次来拜年，总得有点诚意。”
叶青林脸微微发红，小声说：“上次不是来过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苏婉头也不回，“快去看看你爸，别让他一个人在书房闷着。”
叶青林点点头，往书房走。
书房里，叶崇山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女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起来了？”
“嗯。”叶青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爸，李屿今天来。”
叶崇山点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
“那小子，还行。”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叶崇山瞪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不会夸人？”
叶青林笑着摇头。
两人聊了几句，门铃响了。
二、进门
叶青林跑去开门。
门开，李屿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裤子也是深色的，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几个礼盒，有酒有茶，还有一盒精致的点心。
叶青林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又穿成这样？”
李屿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不好看？”
叶青林笑着摇头。
“好看。就是……不太像你。”
李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脖子上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他忽然觉得，穿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
叶青林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侧身让开。
“快进来，外面冷。”
李屿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苏婉已经从厨房出来了。看到李屿，她笑着迎上去。
“来了？快坐快坐。”
李屿微微躬身。
“伯母新年好。”
苏婉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礼盒。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李屿说：“应该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叶崇山从书房出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很随意，但步伐沉稳。走到李屿面前，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李屿微微躬身。
“伯父新年好。”
叶崇山“嗯”了一声，指了指沙发。
“坐吧。”
三、喝酒
午饭很丰盛。
红烧鱼，清炖鸡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几道凉菜，满满一桌。都是母亲的手艺，色香味俱全。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吃饭。
叶崇山今天兴致不错，开了一瓶白酒。他给李屿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喝点？”
李屿端起酒杯。
“伯父敬我，我肯定喝。”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叶青林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喝酒，心里有点紧张。她知道父亲的酒量，也知道李屿的酒量——她没见过李屿喝酒，不知道他能不能喝。
但几杯下去，李屿脸不红心不跳，说话还是那么平稳。
叶崇山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能喝？”
李屿点点头。
“还行。”
叶崇山又给他倒了一杯。
“那就再喝点。”
叶青林在旁边小声说：
“爸，少喝点……”
叶崇山看她一眼，笑了。
“怎么，心疼了？”
叶青林脸红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苏婉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行了行了，喝点就行，别喝多了。”
又喝了几杯，叶崇山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李屿，忽然问：
“过年怎么样？”
李屿愣了一下，然后说：
“还行。店里忙，初一也开门。”
叶崇山点点头，又看向女儿。
“你呢？过年怎么样？”
叶青林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低着头，小声说：
“还行。”
就两个字。
叶崇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说话。
但叶青林知道，他懂。
李屿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叶青林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是知道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懂，只是不问。
叶青林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李屿也笑了。
四、庭院
吃完饭，李屿和叶青林走到庭院里。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庭院里那株枫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阳光下投下细细的影子。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人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鱼。
风吹过来，有点冷。
叶青林裹紧了外套。
李屿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李屿忽然开口。
“累不累？”
叶青林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李屿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池塘里的鱼。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有点。”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有很多东西。
有老家的那些话，那些目光。
有奶奶的偏心，二叔的算计。
有父亲掀翻桌子的那一刻。
有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失眠。
她没有说。
但他问出来了。
李屿转过头，看着她。
“过几天，出去走走？”
叶青林愣了一下。
“哪里？”
李屿看着她，眼睛很亮。
“漓江。”
叶青林愣住了。
漓江。
她从来没去过。
但她听过很多次。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那些照片里，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竹筏在水上漂，人在画中游。
她看着李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屿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想去？”
叶青林摇摇头。
“想去。”
她顿了顿，又问：
“就我们两个？”
李屿点点头。
“嗯。”
叶青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脸红了。
风又吹过来，有点冷。
但她心里，暖暖的。
五、回去
从庭院回来，李屿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叶青林送他到门口。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屿开口。
“那我走了。”
叶青林点点头。
“路上小心。”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自然。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屿收回手，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漓江的事，我定好了告诉你。”
叶青林点点头。
“好。”
李屿上了车，发动车子。
白色的面包车慢慢驶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叶青林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
客厅里，母亲正在收拾碗筷。看到她进来，笑着问：
“走了？”
叶青林点点头。
“嗯。”
苏婉看着她那个表情，没多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叶青林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
夕阳正浓，把整个庭院染成金红色。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着，慢悠悠的，像是在享受这最后的温暖。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头像还是那个“见晴”。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点开李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见晴：到家了说一声。
发完，她盯着屏幕。
几秒后。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弹出来。
念风：嗯。
就一个字。
但她盯着那个字，笑了。
六、晚上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比中午冷清了一些。
只有三个人。
叶青林坐在父亲对面，慢慢吃着碗里的饭。
吃到一半，叶崇山忽然开口。
“李屿说，要带你去漓江？”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
叶崇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去吧。散散心也好。”
叶青林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爸……”
叶崇山摆摆手。
“别说了，吃饭。”
叶青林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知道，父亲同意了。
饭后，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床头柜上，那只玻璃罐静静地立着。里面十几只白色的袜子挤在一起，满满的。
她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念风：嗯。
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又一遍。
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闷在枕头里，嘴角还是翘着的。
漓江。
她想着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期待，不是兴奋。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安心。
和他一起。
去漓江。
她想着想着，笑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床尾，最后消失在窗帘后面。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七、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叶青林醒来。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
微信里，李屿的头像安静地待着。
她点开，看到昨晚的聊天记录。
她发的“到家了说一声”，他回的“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
见晴：漓江什么时候去？
发完，她盯着屏幕。
等了几秒。
对方正在输入……
念风：初八。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初八。
还有三天。
她又打字：
见晴：几天？
念风：四五天。
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翘了起来。
四五天。
和他一起。
在漓江。
她放下手机，坐起来，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庭院里，照在那株光秃秃的枫树上。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笑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就是忽然想笑。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但她不觉得冷。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淡。
是个好天气。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去漓江。
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