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彤彤的炭火在黄铜盆里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颗火星,落在大青砖的地面上很快熄灭。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在雕花的梁柱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中堂是一幅山水,两边配着对联,裱工精致,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八仙桌是上好的红木,桌面打磨得光滑温润,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品——新疆的大枣、进口的坚果,还有一盘摆成果盘的车厘子,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主持人的拜年声和观众的掌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但堂屋里很安静。
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剥着核桃,眼睛盯着电视,但目光没什么焦点。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织锦棉袄,料子考究,袖口镶着貂毛,是苏婉去年过年让人捎回来的。二叔叶楚山靠在红木椅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二婶在旁边嗑松子,嗑得很轻,怕发出声音。叶青正坐在角落里,拿着手机打游戏,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
叶崇山坐在火盆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捧着。目光落在炭火上,像是在发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是苏婉给他买的,和这间老宅子里的旧式家具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叶青林坐在父亲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杯茶。茶是奶奶泡的,明前龙井,茶叶不错,但水太硬,泡出来的味道和在云顶别墅喝的不太一样。她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没人说话。只有炭火的噼啪声,电视里的欢笑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守岁。这个词她小时候听过,但从来没真正守过。在云顶别墅,除夕夜要么是和朋友在外面疯,要么是早早回房间睡觉。她不知道守岁原来是这样的——一家人坐在一起,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等着新年到来。
她偷偷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侧脸在炭火的光里显得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她又看了奶奶一眼。奶奶的目光刚好从她脸上扫过。很短的一下。但叶青林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她低下头,继续喝茶。
晚上十点多,奶奶忽然站起来。她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核桃碎屑,看了叶崇山一眼。“老大,跟我来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叶崇山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事?”奶奶没回答,转身往偏房走。偏房是这宅子里最里间的一处小厅,平时用来招待贵客,陈设比堂屋更讲究——紫檀的条案,墙上挂着一幅前清举人的字。叶崇山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站起来,跟了过去。
偏房的木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堂屋里剩下的人,都愣了一下。二叔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叶青林,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表情。他没说话,继续低头刷手机。二婶嗑松子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叶青正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叶青林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舒服。她站起来,拿着杯子往厨房走。“我去倒杯热水。”声音很轻,没人回应。
厨房在东厢房旁边,要走一小段路。叶青林端着杯子穿过院子,夜里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墙角那株老腊梅开了,暗香浮动。她加快脚步,走到厨房门口,刚想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愣了一下,推开门。
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灶台是老式的砖砌大灶,但旁边新装了燃气灶和抽油烟机,算是老宅里最现代化的地方。灶台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撕什么东西。是叶青正。他听到开门声,猛地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包泡面。
两人对视。叶青正的脸“腾”地红了。“我……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叶青林看着他手里的泡面,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个冒着热气的水壶,忽然笑了。“饿了?”叶青正低下头,小声说:“不是饿……就是……”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实话。“奶奶做的饭,太难吃了。”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叶青正被她笑得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她。叶青林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她和哥哥回老家过年,也是这样的。奶奶做的饭,怎么说呢,不是不好吃,是太实在了。肉就是肉,菜就是菜,没什么花样。她吃不惯,哥哥也吃不惯。两个人就偷偷躲在房间里,泡方便面吃。那时候她还小,觉得这样特别刺激。哥哥每次都把泡面让给她,自己吃馒头就咸菜。她想着想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叶青正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了?”叶青林摇摇头,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还有吗?”叶青正愣了一下。“什么?”“泡面。”叶青正反应过来,从身后的袋子里又掏出一包。“红烧牛肉的,行吗?”叶青林接过,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碗里。两人站在灶台边,等水烧开。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叶青正忽然开口。“你也吃不惯?”叶青林点点头。“嗯。小时候就这样。”叶青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那你还回来?”叶青林想了想,说:“我爸想回来。”就四个字。叶青正没再问。水开了。两人泡好面,端着碗,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里有点凉,但比外面暖和。叶青林把碗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叶青正在床边坐下,两人面对面,开始吃泡面。泡面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叶青林吸了一口面条,热乎乎的,带着熟悉的调料味。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比奶奶做的饭好吃多了。叶青正吃得很快,几口就把半碗面吃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叶青林,犹豫了一下,问:“加个微信?”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两人掏出手机,扫码,加好友。叶青正看着她的微信头像,念了出来:“见晴?”叶青林点点头。“嗯。”叶青正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你自己起的?”“嗯。”叶青正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了几口,他忽然又抬起头。“青林哥……额,姐。”他叫得很别扭,但叫出来了。叶青林看着他。叶青正犹豫了一下,问:“你姐……青渊姐,她是怎么走的?”叶青林手里的筷子顿住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鞭炮声,隐隐约约的。叶青正看着她那个反应,慌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叶青林摇摇头。“没事。”
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沉默了很久。她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她接受不了变成这个样子的现实。”叶青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叶青林继续说:“她走之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十七天。谁也不见。”“最后那天,她出来了。穿着裙子,站在阳光里,笑着跟我们告别。”“然后她就走了。”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叶青正听着,眼眶也红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带着他疯跑的人,看着她现在的样子——长发披肩,眉眼柔和,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说着姐姐去世的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容易。
沉默了很久。叶青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低着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他抬起头,想说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脖子上。
那道痕迹。很淡了,但在昏黄的灯光下,还是能看清。一道细细的、紫红色的勒痕,从喉结下方绕过,一直延伸到耳后。像一条褪了色的项链,又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疤。叶青正愣住了。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好几秒。叶青林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这个……”她顿了顿,放下手。“没事。”
叶青正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他只知道,那道痕迹,看起来有点吓人。像是上吊过的痕迹。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他看着叶青林,看着她在灯光下平静的脸,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这个人,经历过的事,远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叶青林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别瞎想。”叶青正低下头,小声说:“嗯。”但他心里,已经记住了。记住了那道痕迹。记住了她刚才说那些话时的表情。记住了这个从小就带着他疯跑的人,现在变成了这样,却还在笑着。
吃完泡面,叶青正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叶青林坐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刚才说起姐姐时,叶青正的反应。那孩子眼眶红了。是真的难过。她忽然觉得,这个堂弟,其实挺好的。
她站起来,拿着杯子,往厨房走。想再倒杯热水。走到院子中间时,她忽然听见偏房那边传来声音。偏房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细细的光。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叶青林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不是想偷听,只是……那个声音,是奶奶的。
她隐约听见了几个词。“……青渊走了……”“……青林现在这样……”“……家产总不能……”叶青林站在暗处,一动不动。手里的杯子,被她攥紧了。她听见二叔的声音。“……大哥,你听我说……”然后是奶奶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老大,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替你着想。青渊走了,青林又……这样。叶家这一脉,总不能就这么断了吧?青正是咱们叶家的孙子,以后……”
叶青林站在那里,手指攥得发白。她听明白了。家产。香火。孙子。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听见了最后一句。“妈,这事儿以后别提。”声音很沉,很冷。然后偏房里安静下来。
叶青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风吹过来,吹动院子里那株老腊梅,花瓣簌簌落了几片。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杯子,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过了很久。久到偏房的灯灭了,久到脚步声响起又消失,久到她的手指被杯子的凉意冻得发麻。她转身,走回东厢房。脚步很轻,很慢。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
回到房间,叶青林把杯子放在桌上。她在床边坐下,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照在地面上,一片朦胧的白。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青渊走了……”“青林现在这样……”“家产总不能……”“叶家这一脉……”她想起奶奶看她的那种目光。那目光里的东西,她终于明白了。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打量。是在看一个“还有没有用”的人。她想起二叔脸上那种意味不明的表情。那表情里的东西,她也明白了。是在算计。是在想,叶家没了儿子,这偌大的家产,该归谁。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句“妈,这事儿以后别提”。父亲的声音那么沉,那么冷。但父亲能说什么?那是他亲妈。那是他亲弟弟。
叶青林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很紧,但脚底下还是凉的。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根雕花的横梁。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横梁上投下朦胧的光。她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自己房间那根房梁。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根绳子。想起脖颈上那道勒痕。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那道痕迹还在。摸上去有点粗糙,是愈合后的疤痕。她盯着那根横梁,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如果那晚她没松手,现在会怎样?不用面对这些。不用听那些话。不用坐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家产被人算计。
她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陌生的味道。不是家里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想。但那些声音,还是不断地冒出来。“家产总不能……”“叶家这一脉……”她攥紧了被角。手指纤细,白皙,没什么力气。她攥着,攥着,慢慢松开了。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很远,又很近。新的一年,快到了。但她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叶青林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那些声音,那些目光。她梦见自己站在偏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奶奶、二叔、父亲。他们都看着她,不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穿着裙子,长发披肩。奶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谁?”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又低头看自己。裙子没了,长发没了。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是以前的样子。她抬起头,想告诉他们:我是叶青林。但他们都不见了。偏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姐姐。穿着米白色的裙子,脸色苍白,看着她。姐姐开口,声音很轻:“青林,你还好吗?”她想扑过去,抱住姐姐。但刚迈出一步,姐姐就消失了。偏房空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猛地睁开眼。房间里很暗,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很快。她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窗外,鞭炮声已经停了。天快亮了。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早上六点多,院子里传来动静。是奶奶起来烧火的声音。叶青林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碰撞的声响。她没有起来。就那样躺着,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李屿发的消息。念风:新年快乐。发送时间:凌晨零点。她昨晚没看手机。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见晴:新年快乐。发完,她放下手机。继续躺着。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念风:还没起?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忽然想笑。她打字回复:见晴:醒了,不想起。几秒后。念风:怎么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打了三个字:见晴:没事。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念风:嗯。那就好。就三个字。但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开了一点。
她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金色,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今天是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