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冷得刺骨。

叶青林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雕花的横梁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老家的东厢房,青砖黛瓦,木格窗棂,硬板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褥,被面是绸缎的,绣着缠枝莲纹。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灰蒙蒙的光。她躺在那儿,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鸡叫,狗吠,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鞭炮,还有隔壁房间里父亲轻轻的鼾声。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三分。信号格只有两格,但微信消息还是跳了出来。

念风:起了吗?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打字回复:见晴:被鸡叫醒的。发完,她等了一会儿。信号不好,消息转了半天才发出去。她放下手机,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她裹紧羽绒服,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陌生又气派的地方。

青砖黛瓦的老院子,比想象中大多了。正屋是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但石板本身打磨得光滑平整。墙角堆着柴火,整整齐齐码成一排。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门楣上的砖雕虽然有些年头了,但雕工精细,看得出当年的底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火味,还有柴火燃烧后的焦香。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的小孩在闹。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父亲长大的地方。这个念头让她觉得不真实。

“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叶青林回过头,看见叶崇山从正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是奶奶翻出来的,说比他那件薄羽绒服暖和。叶青林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爸,你这样挺像本地人的。”叶崇山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你奶奶非让我穿,说外面冷。”他走过来,站在女儿旁边,看着院子,“这院子,我小时候就在了。那时候比现在破多了,土墙都裂了缝,冬天漏风。”

叶青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青砖墙很结实,屋檐下挂着的辣椒红得耀眼。“后来挣钱了,想翻修,你奶奶不让。”叶崇山喝了口茶,声音很平静,“她说,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修了就不是原来的了。”叶青林没说话,只是听着。远处又传来几声鞭炮,比刚才更响了。叶崇山转过头,看着女儿。“今天除夕,晚上要一起吃年夜饭。你二叔一家也会来。”叶青林点点头。“嗯。”叶崇山沉默了几秒,又说:“他们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你昨天说过了。”叶崇山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怕你忘了。”

上午九点多,二叔一家到了。

叶青林站在院子里,看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村道那头驶过来。车身擦得锃亮,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是奥迪,比父亲的车低一个档次,但在这个村子里已经算很体面了。车子在门口停下来,没有急着开进去。叶青林看见二叔叶楚山坐在驾驶座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叶青林说不清,但她看见了。叶楚山收回目光,挂挡倒车,动作很慢,像在磨蹭什么。方向盘打了两把,车身一点一点挪进院子。就在车头摆正、准备熄火的那一瞬,叶楚山又抬眼看了一下那辆迈巴赫。这一次,他的眼神没有掩饰——冷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恨。很短的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熄了火。

叶青林站在院子里,眯了眯眼。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的奥迪停稳。

车门打开,二叔叶楚山先下来,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然后是二婶,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最后是一个瘦高的男孩——叶青正。

十七八岁的样子,比她小几岁。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他下车后,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叶青林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他移开目光,跟着父母往里走。

叶青林站在那里,看着他那个反应,心里忽然有点想笑。躲什么躲?她又不是妖怪。

二婶先走过来,脸上堆着笑。“青林啊,好久不见了。长这么大了,真俊。”叶青林点点头,礼貌地叫了一声:“二婶。”二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得有点不自然。“来来来,快进屋,外面冷。”

叶青正从她身边走过时,低着头,看都没看她。叶青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七八岁,叶青正四五岁,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疯跑。她带着他爬树,掏鸟窝,把鞭炮插在牛粪里点着了就跑。那时候叶青正跟在她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青林哥”,叫得可亲了。现在连看都不敢看她。她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恍惚。时间过得真快。

中午吃完饭,叶青林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听着屋里传来的说话声——二婶在跟奶奶聊村里的八卦,二叔在跟父亲说生意上的事,声音忽高忽低,听不太清。

脚步声响起。她睁开眼,看见叶青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东西。擦炮。

叶青正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明显想往回走。叶青林笑了。“躲什么躲?”叶青正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叶青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给我看看。”叶青正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擦炮递过来。叶青林接过,打开盒子看了看。红色的,小小的,一盒大概几十根。“还有吗?”叶青正摇摇头。“就这一盒。”

叶青林看着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叶青正愣了一下。叶青林继续说:“那时候你也这么高,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我带你去河边炸鱼,你把擦炮扔进罐头瓶里,瓶子飞老高,你吓得哇哇叫。”叶青正听着,眼神慢慢变了。那层躲闪和戒备,好像淡了一些。

叶青林把擦炮塞回他手里,转身往外走。“走,带我去看看河边变样了没。”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叶青正跟上来了。

村子东头有一条小河。说是河,其实也就是两三米宽的小水沟。冬天水浅,露出河床上的石头和枯草。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游动的小鱼。叶青林站在河堤上,看着这条河,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河水比现在深,夏天能没过膝盖。她和叶青正光着脚在河里摸鱼,摸到了就扔进桶里,晚上让奶奶炸着吃。

“变样了吗?”叶青正站在她旁边问。叶青林摇摇头。“没怎么变。”她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往河里扔。石头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落进水里。叶青正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也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两人就那么站在河边,一块一块地扔石头。

扔了一会儿,叶青正忽然开口。“青林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叶青林转过头,看着他。叶青正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叶青林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随便叫。叫什么都行。”叶青正抬起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长发披肩,眉眼柔和,嘴角带着笑。和记忆里那个带着他疯跑的“青林哥”,完全不一样了。但又好像,有些东西没变。

叶青正看着她,忽然问:“你……你还好吗?”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擦炮——刚才从盒子里顺的——划着火柴,点燃,扔进河里。“砰!”水花溅起来,落回河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叶青正看着那个水花,忽然也笑了。那是一个很久没见过的、属于少年的笑。他从盒子里掏出两根擦炮,递给她一根。“一起?”叶青林接过,划着火柴。两根擦炮同时点燃,同时扔出去。“砰砰!”两声闷响,水花同时溅起。两人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水花落下去,相视而笑。

从河边回来,路过村口的旱厕时,叶青正忽然停下脚步。他看了看那个旱厕,又看了看叶青林,嘴角露出一丝坏笑。“还记得吗?”叶青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小时候被我坑惨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七八岁,叶青正四五岁。她带着他干坏事,把擦炮插在旱厕外面的粪堆里,点着了就跑。结果跑得太急,叶青正摔了一跤,裤子上沾满了泥。回家被二婶骂了半个小时。

叶青正看着她,眼里闪着光。“再来一次?”叶青林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这孩子其实没变。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什么都敢干的傻小子。她笑了。“来。”

两人鬼鬼祟祟地靠近旱厕。叶青正从盒子里掏出五六根擦炮,插在粪堆上。叶青林划着火柴,点燃。然后两人拔腿就跑。跑出十几米远,身后传来“砰砰砰”几声闷响。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粪堆被炸开一个小坑,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飘过来。叶青正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太爽了!”叶青林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这趟老家,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炸完粪坑,两人又溜达到村口的小卖部。叶青正掏钱买了一瓶可乐,又买了一盒新的擦炮。他把可乐倒进杯子里,把空瓶递给叶青林。“试试?”叶青林接过空瓶,又接过他递来的擦炮。她把擦炮塞进瓶口,点燃,然后飞快地把瓶子扔出去。瓶子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地上。“砰!”瓶子被炸飞老高,又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叶青正拍着手笑。“飞了飞了!”

叶青林看着他那个样子,自己也笑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笑过。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玩得开心就行。那时候她还没变成这样。那时候她还叫“青林哥”。

她看着叶青正,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叶青正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年轻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困惑,有犹豫,但最后,都化成了一种很单纯的、不加掩饰的情绪。“是有点奇怪。”他说,声音很轻,“但你还是你。”

叶青林愣住了。她还是她?她盯着叶青正,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已经转过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擦炮,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一股热流涌上来。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她还是她。还有人这么觉得。

傍晚时分,天快黑了。叶青林回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正屋的门开着,热气从里面飘出来,带着饭菜的香味。她走进去,看见奶奶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红的绿的,整整齐齐。

奶奶看到她,笑着招呼。“青林回来了?快坐下,马上开饭。”叶青林点点头,在八仙桌旁坐下。叶青正也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来了。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满满一桌,比昨晚还丰盛。奶奶坐在主位,二叔二婶坐在她右手边,父亲坐在左手边,叶青林和叶青正坐在下手。开始吃饭。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吃了一会儿,奶奶忽然开口。“青正这孩子,今年考得不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叶青正碗里,脸上带着笑。“县里统考,考了年级前二十。老师都说,这孩子有出息。”二婶在旁边笑着接话。“妈,您别夸他了,他会骄傲的。”奶奶摆摆手。“骄傲什么?该夸就得夸。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不用人操心。”她顿了顿,目光往叶青林这边扫了一眼。“不像有些孩子,小时候看着也挺机灵,长大了……唉。”

那一眼很短,话也没说完。但叶青林听懂了。她低着头,继续吃碗里的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和母亲包的味道不一样。她一口一口地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叶崇山坐在对面,脸色沉了下去。他没说话,只是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叶青正坐在叶青林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安,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叶青林感觉到了,但她没有抬头。她只是继续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晚饭后,叶青林帮着收拾碗筷。奶奶在厨房里忙,二婶在旁边打下手。叶青林端着碗进去的时候,听见奶奶压低的声音。“……可惜了,好好一个孙子,变成这样。”二婶在旁边附和。“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声音戛然而止。叶青林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奶奶转过身,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青林啊,碗放着就行,我来洗。”叶青林点点头,把碗放在案板上。她转身离开厨房,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冷,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一片清冷的光。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发了一会儿呆。脚步声响起。叶崇山从正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沉默了很久。叶崇山开口。“别往心里去。”叶青林摇摇头。“没事。”她是真的没事。这些话,她早就听过了。从二叔的眼神里,从那些亲戚的窃窃私语里,从无数个躲闪的目光里。她习惯了。

叶崇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初二我们就回去。”叶青林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嗯。”

深夜,叶青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东厢房里有点凉,被子虽然厚,但脚底下还是凉的。她缩在被窝里,盯着头顶那根雕花的横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想奶奶看她的那种目光。想二婶那句“可惜了”。想叶青正那句“但你还是你”。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摸出手机,点开微信。信号还是不好,消息转了半天才发出去。

见晴:睡了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弹出来。

念风:没。你那边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打字回复:见晴:还行。今天带堂弟炸粪坑了。发完,她自己先笑了。几秒后。念风:?她又打了一行字:见晴:就是擦炮,插在粪堆上点着了跑。念风:……念风:你几岁了?她盯着那两行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打字:见晴:反正玩得挺开心。几秒后。念风:那就好。

就三个字。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洒在木格窗棂上,洒在她脸上。她抱着手机,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明天就是除夕了。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今晚有个人陪着她说话。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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