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村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东边一阵,西边一阵,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比赛。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从雕花的木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淡淡的,呛得人想打喷嚏。叶青林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坐起来,下床,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远处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有几缕炊烟升起来,是各家各户开始煮饺子了。院子里那株老腊梅还在开着,暗香浮动,花瓣上凝着薄薄的霜。她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昨晚没睡好,梦里全是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醒来后脑袋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棉花。但她还是扯了扯嘴角,对自己说:“新年快乐。”声音很轻,很快被窗外的鞭炮声淹没了。她转身,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正屋里,奶奶已经在忙活了。
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热气,饺子在里面翻滚。案板上摆着上好的青花瓷碗碟,还有几碟小菜——腌萝卜、酱黄瓜、还有一碟醉泥螺,用的是老式的攒盒,红木镶边,做工精致。空气里飘着饺子香,混着柴火的味道,暖烘烘的。
奶奶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织锦棉袄,袖口镶着貂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站在灶台前捞饺子,动作麻利得很。看到叶青林进来,她笑着招呼:“青林起来了?快去洗脸,马上吃饺子。”叶青林点点头。“奶奶新年好。”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好好好,新年好。”她转身继续捞饺子,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叶青林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那些话。“家产总不能……”“叶家这一脉……”她低下头,转身去洗脸。
洗完脸回来,正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父亲叶崇山坐在八仙桌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是母亲年前给他买的,面料柔软,剪裁合身。他看到女儿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二叔叶楚山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壶身包浆温润,是养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二婶在旁边帮忙摆碗筷,脸上带着笑,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水头很足。
叶青正坐在角落的红木凳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到叶青林进来,他抬起头,冲她挤了挤眼。叶青林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的,挤在青花瓷碗里。奶奶端着碗,一个一个地分。“来来来,多吃点,今年顺顺利利的。”叶青林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一口,肉香在嘴里散开。是白菜猪肉馅的,和母亲包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很香。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以前在家过年的时候。母亲包的饺子,总是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流出汤汁来。父亲喜欢吃醋,每次都要倒一碟子。哥哥爱吃蒜,蘸着蒜泥能吃两大碗。她吃着碗里的饺子,想着家里的味道,心里有点酸。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饺子,开始拜年。
叶青林站起来,走到奶奶面前,微微躬身。“奶奶,给您拜年了。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奶奶笑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红包是特制的,红底洒金,上面印着福字,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好好好,拿着。”叶青林接过,又给二叔二婶拜年。
二叔笑着摆摆手。“青林啊,新年好新年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红包是普通的市售款式,但厚度不小。叶青林接过,正要转身,二叔忽然又开口。“阿林现在变漂亮了。”他笑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以后找婆家不愁了。”
叶青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句话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但她听出来了。话里有刺。她抬起头,看着二叔。二叔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和蔼,但眼底的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轻声说:“谢谢二叔。”然后转身,走向叶青正。
叶青正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刚才那句话,他也听见了。他看着叶青林走过来,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厉害。
叶青林走到他面前,站定。“新年好。”叶青正看着她,张了张嘴。然后他叫了一声:“姐。”叶青林愣住了。她看着叶青正,看着他眼里那种认真的、不加掩饰的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叶青正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昨晚我想了想,还是叫姐合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这个,给你的。”叶青林接过,看了看那个红包。红纸包着,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角上有点皱,大概是揣在口袋里压的。她抬起头,看着叶青正。叶青正低着头,不敢看她。她笑了。“谢谢。”叶青正这才抬起头,也笑了。那是一个少年的笑,干净,纯粹,没有算计。
拜完年,两人从正屋出来,站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草,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墙角那株老腊梅还在开着,花瓣上凝着的霜已经化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厢房的廊柱上挂着两盏红灯笼,是昨天新挂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动。整座宅子在晨光里显得既古朴又气派。
叶青林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收的红包,数了数。奶奶给的,二叔给的,父亲给的,还有叶青正给的。四个红包,她把红包收好,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刚才拜年时顺手抓的,大白兔、喔喔,还有几颗她叫不出名字的进口巧克力,是二婶带回来的年货。叶青正看着她,也掏出自己的口袋。
两人站在阳光下,开始翻糖。
“你有大白兔吗?”叶青正问。“有,给你一颗。”“我有喔喔,你要不要?”“不要,太甜了。”“那你吃什么?”“这个。”叶青林拿出一颗酒心巧克力,“你尝尝?”叶青正接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皱起眉头。“有酒味。”“嗯,酒心的。”叶青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脸都皱成一团。叶青林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吐出来吧。”叶青正把糖吐出来,用糖纸包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不好吃。”叶青林笑着摇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递给他。“给。”叶青正接过,剥开,塞进嘴里。奶香味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猫。
两人站在阳光下,互相翻着对方的糖,挑自己喜欢的,换自己不喜欢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麻雀的叫声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翻完糖,叶青正忽然开口。“姐。”叶青林抬起头,看着他。叶青正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真的很坚强。”
叶青林愣住了。叶青正继续说:“昨晚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他顿了顿。“我睡的那屋,挨着偏房。你们说话,我能听见一点。”叶青林看着他,没说话。叶青正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奶说的那些,我叔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姐,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那样。”
叶青林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着他眼里那种单纯的、不加掩饰的关心。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难过。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了。”叶青正被她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没躲。两人站在阳光下,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叶青林开口。“你也是。”叶青正愣了一下。“什么?”叶青林看着他,笑了。“你也很坚强。”叶青正脸红了,低下头。“我哪有……”叶青林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午,又是一顿大餐。
奶奶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用的是黑毛猪的五花三层,炖得酥烂,装在上好的青花大碗里。清蒸鲈鱼是早上村里鱼塘现捞的,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作响。还有一锅鸡汤,炖了一上午,汤色金黄,飘着枸杞和红枣。摆了满满一桌,连碗都快放不下了。
一家人围坐在红木八仙桌旁,开始吃饭。二叔倒了酒,先敬奶奶。“妈,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奶奶笑着喝了。然后是父亲。“大哥,今年顺顺利利的。”叶崇山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二叔又倒了酒,看向叶青林。“青林啊,来,二叔敬你一杯。”叶青林端起茶杯——她不喝酒,以茶代酒。二叔笑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以后找婆家,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叶青林端着茶杯,看着他。二叔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上午一模一样。她没说话,只是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崇山在旁边,忽然开口。“来,大家都喝一个。”他端起酒杯,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新年快乐,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二叔愣了一下,然后也端起酒杯。“对对对,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大家一起喝了。
叶青林放下茶杯,偷偷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更深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抖——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看见了。她看着父亲,心里忽然揪了一下。父亲昨晚也没睡好。那些话,那些算计,他都听见了。那是他的亲妈,他的亲弟弟。他能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菜。菜很香,但她吃不出味道。
吃完饭,叶青林回到东厢房。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雕花的横梁,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想二叔那句“找婆家不愁了”。想叶青正那句“你真的很坚强”。想父亲疲惫的侧脸。想昨晚那些声音。想着想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阳光的味道——是早上晒过的。她闷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李屿发的消息。念风:今天怎么样?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见晴:还行。发完,她又打了一行字:见晴:你呢?几秒后。念风:店里忙。初一也开门。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他。想他站在柜台后面煮糖水的样子,想他端出红豆沙时那副永远平静的表情,想他坐在对面,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她喝糖水的那种安心。她打字:见晴:我想喝红豆沙了。发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几秒后。念风:等你回来。就四个字。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又松开了一点。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阳光很好。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小孩的笑闹声。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傍晚时分,叶青林被敲门声惊醒。“姐,吃饭了。”是叶青正的声音。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应了一声。“来了。”她下床,推开门。夕阳正浓,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青砖黛瓦的老房子在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屋檐下的红灯笼还没点,但已经染上了暮色的暖意。叶青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颗糖。
“刚从小卖部买的,你尝尝。”他把糖塞到她手里。叶青林低头一看,是酒心巧克力。她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说不吃这个?”叶青正挠了挠头。“给你买的。”叶青林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酒味还是那么冲,但她没吐。嚼着嚼着,她说:“还行。”叶青正看着她那个表情,笑了。两人站在夕阳里,吃糖。
远处传来喊声:“吃饭了——”是奶奶的声音。叶青林拍了拍叶青正的肩膀。“走吧。”两人往正屋走。
走到门口时,叶青林忽然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院子,安静而温暖。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那株老腊梅在暮色里暗香浮动,红灯笼安静地垂着,等待着被点亮的那一刻。这座宅子,气派,体面,是奶奶一辈子最得意的东西。可她站在这里,心里却只有冷。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推开门。
正屋里,灯火通明。饭菜已经摆上桌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叶青林坐在父亲旁边,低着头,慢慢吃着碗里的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爸。”叶崇山转过头,看着她。“嗯?”叶青林想了想,说:“初二回去,我想先去糖水铺。”叶崇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就一个字。但叶青林看见,他眼底有一丝笑意。很淡,但确实有。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又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