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林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飞舞,像时间本身在呼吸。她看着那些灰尘,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着。皮肤很好,透着淡淡的光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今天,要跟爸说回老家的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柔,清亮,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她说完,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出洗手间。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母亲苏婉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蒸笼里蒸着年糕,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案板上还摆着切好的菜,红的绿的,整整齐齐。叶青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母亲的动作很熟练,切菜,下锅,翻炒,一气呵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鬓边的几缕白发照得分外清晰。叶青林看着那几缕白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在母亲旁边。“妈,我帮你。”
苏婉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会吗?”叶青林想了想,诚实地说:“不会。但你可以教我。”苏婉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行,那你帮我择菜。”她指了指旁边篮子里的一把青菜。叶青林点点头,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开始择菜。动作很笨拙,她不知道哪些叶子该摘掉,哪些该留着。摘了几片,又觉得不对,拿起来看看,又放下。苏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这是择菜还是毁菜?”叶青林脸微微发红,但没说话,继续笨手笨脚地择。苏婉看着她那个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炒菜。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铲碰撞的声响,和灶台上咕嘟咕嘟的炖汤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案板上,落在那把被择得乱七八糟的青菜上。择完菜,叶青林又帮母亲打下手。递盘子,拿调料,洗菜,切葱。每一件事都做得笨手笨脚,但每一件事她都认真做。苏婉看着她,眼里那种欣慰的光越来越亮。
忙了一上午,年货准备得差不多了。鸡鸭鱼肉,年糕春卷,还有各种腊味,堆满了厨房的台面。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味,混在一起,是那种只有过年才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叶青林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东西,忽然开口。“妈,今年……我想跟爸一起回老家过年。”
苏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女儿。叶青林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白。“我……我从来没回去过。奶奶家那边,我都不认识。我想……去看看。”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苏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就一个字。叶青林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脸上带着笑,很温柔,很平静。但叶青林看见了,母亲眼底深处,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妈,你……不回去吗?”苏婉摇摇头。“妈不回去。”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叶青林看着她,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嗯。”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青林坐在餐桌旁,看着父亲。叶崇山坐在主位,正在喝汤。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前些日子又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叶青林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爸。”叶崇山抬起头,看着她。“嗯?”叶青林深吸一口气。“今年过年,我跟你一起回老家吧。”
叶崇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女儿,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张严肃的脸,还是那双深沉的眼睛。但叶青林注意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汤。“嗯。”就一个字。叶青林愣了一下。就这样?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说“好”或“不好”?就是“嗯”?她盯着父亲,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父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叶青林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偷偷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低着头,但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她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下午,叶青林去了糖水铺。
腊月二十八的梧桐巷比平时热闹一些。巷子里有人家在门口挂灯笼,红红的,在冬日的阳光里格外显眼。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叶青林踩着青石板路,慢慢往里走。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推开门,风铃响了。店里比平时冷清,只有两三桌客人。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擦杯子。“来了?”叶青林点点头,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
李屿擦完杯子,端了两碗糖水过来。今天不是红豆沙,是杨枝甘露。金黄色的,透明的,里面能看到芒果粒、西柚粒、西米。碗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叶青林看着那碗糖水,愣了一下。“今天怎么换口味了?”李屿在她对面坐下。“过年了,换个花样。”叶青林笑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的感觉在舌尖化开,芒果的甜,西柚的酸,西米的Q弹,混合在一起,清爽又舒服。她喝了几口,然后放下勺子。“李屿。”“嗯。”“我后天跟我爸回老家过年。”
李屿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回老家?”叶青林点点头。“嗯,奶奶家那边。我从来没回去过,今年想去看看。”李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叶青林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你就说‘嗯’?”李屿看着她。“那说什么?”叶青林被他问住了。是啊,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喝杨枝甘露。但心里,有一点点失落。
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那条围巾。她送他的那条,深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缘还有点卷——她第一次织东西,丑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看。可他当时就戴上了,围在脖子上,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说“暖和”。她想起他戴着那条滑稽的围巾在糖水铺里忙前忙后的样子——煮糖水的时候围巾垂下来差点掉进锅里,他随手往脖子上一绕继续忙;给客人端糖水的时候围巾晃来晃去,他也不嫌碍事。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笑意从眼底漾出来,压都压不住。
李屿抬起头,看着她。“笑什么?”叶青林摇摇头,嘴角还是翘着。“没什么。就是想起你戴那条围巾的样子。”她盯着他脖子上那条围巾——今天他也戴着,深灰色的,歪歪扭扭的,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她看着那条围巾,笑得更厉害了。“你怎么还戴着?换一条不行吗?”李屿看着她,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这条暖和。”叶青林笑着摇头,心里却暖暖的。
喝完糖水,她站起来,准备走。李屿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推开门,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叶青林裹紧羽绒服,回头看他。李屿站在门口,看着她。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绕在他脖子上,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看着她,很亮。“有事随时打电话。”他说,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屿还站在糖水铺门口,目送着她。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嘴角翘着。
腊月二十九的早上,天刚蒙蒙亮,叶青林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坐起来,下床,开始收拾东西。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还有给奶奶带的礼物——是母亲准备的,一盒点心,一包茶叶,还有一条围巾。围巾是母亲织的,比她织的那条好看多了。她把东西装进包里,拉好拉链,放在门口。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阳光从山那边升起来,洒在云顶别墅的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枫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看着那些麻雀,想起梧桐巷,想起糖水铺,想起那个人。不知道他今天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想她?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转身下楼。
楼下,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粥,包子,小菜,还有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叶青林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那盘饺子,愣了一下。“妈,早上吃饺子?”苏婉在她对面坐下,笑着说:“上车饺子下车面。路上吃饺子,吉利。”叶青林看着母亲,心里暖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鲜嫩多汁,带着母亲特有的味道。她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吃完早饭,她拎起包,走到门口。父亲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黑色的轿车,擦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叶崇山站在车旁,正在抽烟。看到她出来,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叶青林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路上小心。”叶青林看着她,忽然放下包,走过去,抱了抱她。那是一个很轻很短的拥抱。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叶青林松开她,拎起包,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别墅区。她从后视镜里往后看。母亲还站在门口,目送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车子驶上高速,往北开。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农田和村庄。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座大棚,在阳光里泛着白晃晃的光。叶青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轻微的轰鸣声。父亲开着车,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叶青林忽然开口。“爸,奶奶家那边……是什么样的?”叶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青砖黛瓦的大院子。你太爷爷那辈是村里的大户,宅子建得气派。后来分家分了几次,院子小了些,但底子在。”他顿了顿,“你小时候去过,但不记得了。”叶青林想了想,确实不记得。“那我应该叫爷爷奶奶,还有二叔他们?”叶崇山“嗯”了一声。叶青林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她又问:“他们……好相处吗?”叶崇山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叶青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你就当走个过场。”叶青林愣了一下。“什么?”叶崇山看着前方的路,没看她。“回去看看就行,不用多待。初二我们就回来。”叶青林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想起母亲从来不回老家过年这件事,想起父亲提起老家时那种复杂的语气,想起二叔叶楚山上次来家里时那种让她不舒服的眼神。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父亲忽然又开口。“回去别多想。”就四个字。但叶青林听出来了,这四个字里有很多东西——是提醒,是保护,也是一点点无奈。她看着父亲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分外清晰。他脸上的皱纹比从前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那么稳。她点了点头。“嗯。”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风景不断后退。农田,村庄,小河,桥梁。偶尔能看到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像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叶青林看着那些,忽然想起一件事。“爸,你以前……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吧?”叶崇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叶青林看着他,等着下文。叶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们家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叶青林听着,没说话。叶崇山继续说:“我爸,就是你爷爷,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我妈,就是你奶奶,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穷,供不起那么多孩子读书。我姐小学毕业就辍学了,在家帮忙。我读到了初中,成绩好,老师说我应该继续读,但我爸说,家里没钱。”他顿了顿。“后来我出来打工,什么活都干过。建筑工地,工厂流水线,餐厅后厨。一个月挣的钱,一大半寄回去,给他们花。”
叶青林听着,心里有点酸。她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这些。在她印象里,父亲一直是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说一不二的人。她从来没想过,父亲也有过那样的日子。“后来呢?”叶崇山看着前方的路,眼神有点飘,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后来我认识了你妈。”他说到母亲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了一点。“那时候我在厂里打工,你妈是厂里会计的女儿。她来厂里帮忙,我们认识的。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穷得叮当响,你妈家里条件比我好多了,她爸,就是你外公,看不上我。”叶青林愣了一下。“那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叶崇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妈看上我了。”叶青林忍不住笑了。“妈真厉害。”叶崇山点点头。“嗯,是她厉害。她爸不同意,她就跟他闹。她说,这人以后有出息,你们现在看不上,以后别后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感慨。“后来,她嫁给了我。我们拿着她攒的一点钱,开了个小店。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就有了今天。”
叶青林听着,心里忽然对母亲多了很多敬佩。她想起母亲的样子——温柔的,从容的,永远不急不躁的。她从来没想过,母亲也有过那样的勇气,那样的眼光,那样的坚持。“那……你家里人呢?”叶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他们后来找我借钱,要钱,要房子,要车。一开始我给了。后来他们要的越来越多,不给就闹。你妈不让给了,说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出口,她就替我说。”他顿了顿。“从那以后,他们就恨上她了。”叶青林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不回老家过年,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说“回去别多想”,明白了二叔叶楚山那种让她不舒服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田野一望无际,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黄色。她忽然有点紧张。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傍晚时分,车子驶下高速,开进一条乡间小路。路不宽,但铺了柏油,两旁的白杨树笔直地立着,像两排沉默的卫兵。树上偶尔能看到几个鸟窝,黑黑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望者。叶青林看着窗外,心跳有点快。“快到了?”叶崇山点点头。“还有十分钟。”叶青林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十分钟后,车子在一个村庄的入口停下。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下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抽着烟,聊着天。看到有车来,他们都抬起头,往这边看。叶崇山按了一下喇叭,车子慢慢开进村里。
路两边是一栋栋独门独院的宅子,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楣上刻着精致的砖雕。有的院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但墙体和瓦顶都修缮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家的殷实。偶尔能看见几个人站在门口,好奇地往车里看。叶青林看着那些房子,那些面孔,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父亲长大的地方,这是她从来不知道的地方。
车子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门是深红色的实木大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两边各蹲着一只石鼓,雕着吉祥的纹样。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料子看着不便宜。她眯着眼往车里看,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叶青林看着那个老人,心里忽然跳了一下。那是奶奶。叶崇山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吧。”叶青林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跟着下了车。腊月的风迎面吹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扇气派的红漆大门,看着这个陌生的、又莫名有些熟悉的地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来了。
晚饭是在堂屋吃的。堂屋很大,方砖铺地,梁柱粗壮,墙上挂着几幅中堂字画,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一张老式的八仙桌,配着太师椅,桌上摆着几道菜:红烧肉,炖鸡,炒青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用的碗碟也是上好的青花瓷。
叶青林坐在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饺子。对面坐着奶奶,旁边坐着二叔叶楚山,还有二婶和两个她不认识的堂弟堂妹。气氛有点怪。奶奶一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这闺女……长得怪俊的。”叶青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奶奶。”叶楚山在旁边笑着接话:“妈,这是青林,你孙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现在是孙女了。”叶青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叶楚山。叶楚山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她很不舒服。叶崇山在旁边开口,声音很沉:“吃饭。”就两个字。饭桌上安静下来。叶青林低着头,慢慢吃着碗里的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和母亲包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很香。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尽量不去看周围那些目光。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
吃完晚饭,叶青林被安排住在东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一张雕花木床,铺着厚厚的棉褥,被面是绸缎的,绣着缠枝莲纹。窗前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青花瓷的笔筒和一方旧砚台。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高丽纸,但外面加装了玻璃,既保留了老宅的韵味,又不透风。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质天花。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梁柱旁边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蜿蜒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好几秒才发出去。
见晴:到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
见晴:有点不习惯。
还是没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想奶奶看她的那种目光,想二叔说的那句话,想饭桌上那种奇怪的气氛,想父亲那句“回去别多想”。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李屿——想起他站在糖水铺门口目送她的样子,想起他说“有事随时打电话”,想起他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想起他说“暖和”时闷闷的声音,想起那双露在围巾外面的、亮亮的眼睛。她睁开眼,拿起手机,还是没有回复。她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轻轻说了一句:“李屿,你在干嘛?”窗外,风刮过老槐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她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慢慢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