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

叶青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是暗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点开微信,李屿的头像安静地待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

念风: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回了句“嗯”,然后就再也没说话。

今天是第四天。

四天没去糖水铺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其实她想去。每天都很想。想看他站在柜台后面煮糖水的样子,想他端出红豆沙时那副永远平静的表情,想他坐在对面,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她喝糖水的那种安心。

但她不能去。

因为再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她不知道他具体是哪一天,只知道是腊月二十左右。前几天她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句,李屿看了她一眼,说:“二十。”然后就没了下文。

二十。

还有五天。

她得准备礼物。

可是准备什么?

她想了很久。送贵的,他没那个习惯,而且她也不想用家里的钱买那种东西。送实用的,糖水铺里什么都不缺,他那人好像也不需要什么。送浪漫的……她不会。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织围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住了。

织围巾?她会吗?从小到大,她连针都没拿过。以前那些女朋友,倒是有人织过东西送她,她收下后随手扔在一边,从来没放在心上。

现在轮到她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个主意,越想越觉得可行。腊月天冷,他每天骑那辆旧电动车来回,脖子上那条围巾已经洗得发白了。织一条新的,暖和的,给他戴上……

她想着那个画面,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李屿发消息:

见晴:这几天太冷了,不想出门,在家猫着。

发完,她盯着屏幕。

几秒后。

念风:嗯,多穿点。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虚地放下手机。

借口找得真烂。

但她没办法。

二、学艺

吃完早饭,叶青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苏婉收拾碗筷。

“妈。”

苏婉回头看她:“嗯?”

叶青林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教我织围巾吧。”

苏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织围巾?给谁织?”

叶青林脸红了,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你管给谁……”

苏婉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很了然的笑。

“行,妈教你。”

她从柜子里翻出毛线和针,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叶青林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起针。

“先这样,绕一圈,然后挑出来……”

苏婉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教。叶青林盯着看,眼睛都不敢眨,但轮到她自己动手的时候,手完全不听使唤。

针从指间滑落,毛线缠成一团,起好的针数数着数着就忘了。

“不对不对,又掉了……”

“妈,这个怎么弄……”

“哎呀,乱了乱了……”

她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半天,连第一排都没织完。毛线被她扯得乱七八糟,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看起来像一条扭曲的毛毛虫。

苏婉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

“你这是织围巾还是拆围巾?”

叶青林抬起头,脸已经红了。

“妈,你别笑我……”

苏婉笑着摇头,伸手帮她整理乱掉的毛线。

“慢慢来,第一次都这样。”

叶青林低下头,继续跟手里的针线搏斗。

一下午过去了。

成果是一条巴掌宽的、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布片。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针脚有大有小,有的地方还漏了几针,形成一个明显的窟窿。边缘卷起来,像一只卷边的袜子。

她盯着那块东西,沉默了。

苏婉在旁边看着,笑得更厉害了。

“你这是围巾?我看像抹布。”

叶青林脸红得快要滴血。

“妈!”

苏婉笑着摆手:“行行行,不笑了。继续,慢慢练。”

叶青林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抹布”拆了,重新开始。

三、几天

接下来的几天,叶青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跟那团毛线死磕。

早上起来,洗漱完就开始织。中午吃完饭,继续织。晚上躺床上,还在琢磨怎么把针脚弄均匀。

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停,贴上创可贴继续。

毛线买了好几团,颜色选了深灰色——他平时穿的衣服多是这个颜色,耐脏,也好看。

她一边织,一边想着他戴上会是什么样子。

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然后手一抖,又漏了一针。

她叹口气,拆了重来。

母亲每天进来看看,每次都要笑一阵。

“今天织得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我看这宽度,一边宽一边窄。”

“妈!”

苏婉笑着出去,留她一个人继续跟毛线搏斗。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织完了。

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不算长,也不算宽,针脚依然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条围巾了。

她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越看越觉得……丑。

真的很丑。

她想起以前那些女朋友,有人送过她亲手织的东西。那时候她接过来,扫一眼,随手放在一边,心里想的可能是“这什么玩意儿”。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人家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是人家熬了好几个晚上、被针扎了好几下、拆了织织了拆才弄出来的东西。

她盯着手里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

是忽然间明白了一些事。

她以前谈过那么多女朋友,收过那么多礼物,有贵的,有便宜的,有亲手做的,有随便买的。她从来没过过心,觉得都是应该的,都是逢场作戏。

可那些人,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是不是也有人,熬了好几个晚上,只是为了给她织一条围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手里这条围巾,是她这辈子送出的第一份真正用心的礼物。

虽然丑。

但用心。

四、送礼

腊月二十,早上八点。

叶青林站在衣柜前,换了三套衣服,终于选定了今天要穿的那件。

米白色的毛衣,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外面套一件浅杏色的羽绒服。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觉得还行。

那条围巾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纸袋里。

她拎着纸袋,下楼。

母亲正在厨房里,看到她,笑着问:“今天出门了?”

叶青林点点头,脸微微发红。

“嗯。”

苏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送出去了?”

叶青林脸更红了,没说话,低头换鞋。

苏婉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快去吧。路上小心。”

叶青林推开门,走进腊月的寒风里。

甲壳虫在梧桐巷口停下。

她下车,走进巷子。青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点滑。她放慢脚步,小心地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袋。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风铃响了。

店里和往常一样,小小的,旧旧的。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喝糖水,柜台后面,李屿正在忙碌。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

看到她,他愣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他说:“来了?”

叶青林点点头,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

她把纸袋放在脚边,没有立刻拿出来。

李屿忙完手里的活,端了两碗红豆沙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碗里,又是双份芋圆。

叶青林看着那碗糖水,心里暖了一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芋圆,送进嘴里。芋圆Q弹,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甜味。她嚼着嚼着,目光往脚边的纸袋瞟了一眼。

李屿注意到了。

“带了东西?”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弯下腰,把那个纸袋拿起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低着头,把纸袋推到他面前。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给你的。”

李屿看着那个纸袋,愣了一下。

他接过来,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缘还有点卷。

他拿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叶青林低着头,不敢看他。

心跳得很快,手心都出汗了。

她知道那条围巾丑。特别丑。丑到她拿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想笑。

但她还是拿出来了。

因为她想送。

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用心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青林开始后悔,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太傻了,开始想把那条围巾拿回来。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很轻,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织的?”

叶青林点点头,还是不敢抬头。

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说:

“挺暖和的。”

叶青林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屿已经把围巾展开,绕在脖子上,一圈,两圈。围巾不长,绕两圈刚刚好,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很淡,但确实有。

叶青林盯着他,盯着他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盯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脸“轰”地一下红了。

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你戴着干嘛……”

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李屿看着她那个样子,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暖和。”

就两个字。

叶青林听着,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喝糖水,但碗里的红豆沙已经快见底了。她只能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地刮着碗底剩下的那点残渣。

心里甜得像加了双份糖。

五、以前

喝完糖水,李屿站起来,去柜台后面忙。

店里客人多起来,他一个人忙前忙后,煮糖水,端糖水,收拾桌子。那条围巾还绕在脖子上,没有摘。

叶青林坐在老位置,托着腮,看着他忙。

看着他端着碗从面前走过,围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看着他站在柜台后面煮糖水,围巾堆在脖子上,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看着他偶尔抬起头,目光往她这边扫一眼,然后又移开。

她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以前,她谈过好几个女朋友。

那些年,她收过很多礼物。有手表,有香水,有衣服,有包包。还有亲手织的东西,好像也有过。

她记得有一次,一个姑娘送了她一条围巾,说是自己织的。她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车后座,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

那个姑娘当时是什么表情?

她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想的可能是:这什么玩意儿,还不如买个名牌的。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人家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是人家笨手笨脚、被针扎了好几下、拆了织织了拆才弄出来的。

是人家鼓起勇气、红着脸、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心意。

她当时,就那么随手扔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李屿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愧疚。

是对过去那些人的愧疚。

是对自己曾经那么轻慢别人心意的愧疚。

她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她只知道,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她一定会对那些人说一声谢谢,然后好好收着那些礼物。

哪怕只是一条围巾。

哪怕织得再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碗。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向柜台后面那个忙碌的身影。

李屿正好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

她冲他笑了笑。

李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她看着那个笑,心里那股酸涩,慢慢被另一种感觉取代。

暖暖的。

像糖水。

六、晚上

从糖水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腊月的夜晚很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叶青林裹紧羽绒服,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

李屿站在她旁边。

那条围巾还绕在他脖子上,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

叶青林看着那条围巾,忍不住又笑了。

“你不摘啊?”

李屿看着她,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

“暖和。”

叶青林笑得更厉害了。

“大晚上戴着,别人还以为你怕冷。”

李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围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光里很亮,亮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那我回去了。”

李屿点点头。

“嗯。”

叶青林转身,走向那辆甲壳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但她没有立刻走。

她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李屿还站在巷口,目送着她。围巾堆在脖子上,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很亮。

她看了几秒,然后踩下油门,驶出巷子。

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李屿发的消息:

念风:到家了说一声。

她嘴角翘了一下,继续开车。

回到云顶别墅,她把车停进车库,掏出手机回复:

见晴:到了。

发完,她上楼,回自己房间。

七、门口

晚上九点多,叶青林洗完了澡,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

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披上外套,走出房间,下楼。

客厅里,母亲已经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外套,深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李屿。

叶青林愣住了。

她快步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李屿看着她,没说话。

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睛很亮。

叶青林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慌。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屿摇摇头。

“没事。”

叶青林愣了一下。

“没事?那你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就是有点想你。”

叶青林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很亮的眼睛,看着他鼻尖那一点被冻红的痕迹,看着他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脸烫得厉害。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又小又软,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你……你大晚上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李屿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在看她。

过了几秒,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楚:

“嗯。”

就一个字。

叶青林站在那里,低着头,脸红得快要滴血。

心里却甜得像喝了三碗红豆沙。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让他进来坐坐,但又怕母亲在旁边看着。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只能低着头,任由那股甜意在心里蔓延。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想说话。

但门口已经空了。

李屿走了。

她愣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路灯下那条寂静的小路。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见晴:人呢?

几秒后。

念风:走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她又发:

见晴:你就这么走了?

念风:嗯,太冷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打字:

见晴:那你跑来干嘛?

几秒后。

念风:说了,想你。

她盯着那两个字,愣住了。

然后她抱着手机,蹲在门口,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但这次是高兴的。

八、晚上

回到房间,叶青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他站在门口,鼻尖冻得红红的,说“就是有点想你”。

她蹲在门口,抱着手机,笑出了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闷在枕头里,嘴角还是翘着的。

然后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念风:说了,想你。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见晴:我也想你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

几秒后。

念风:嗯。早点睡。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得更高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九、尾声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叶青林醒来。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

微信里,李屿的头像安静地待着。

她点开,看到昨晚的聊天记录。

她发的“我也想你了”,他回的“嗯。早点睡。”

她盯着那几行字,笑了。

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配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

看到她下来,笑着问:“起来了?粥马上好。”

叶青林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母亲端着粥出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着女儿,眼里带着笑意。

“昨晚那个人,是糖水铺那小子?”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妈……”

苏婉笑了,没再多问。

叶青林低下头,喝粥。

但嘴角一直翘着。

喝完粥,她站起来,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正在厨房里忙,背影温柔而从容。

她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腊月的阳光里。

甲壳虫驶出车库,往梧桐巷的方向开去。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嘴角带着笑,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窗外,梧桐巷越来越近。

而他,应该已经煮好了红豆沙。

加了双份芋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