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梧桐巷的巷口斜斜照进来,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一月的午后,连阳光都带着几分慵懒,懒洋洋地落在糖水铺的窗台上,落在墙上那些老照片上,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叶青林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红豆沙。碗里的芋圆已经吃完了,红豆沙还剩一半,早就凉了。她没动,只是托着腮,盯着窗外发呆。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偶尔有麻雀飞过,落在枝头,叫几声,又飞走。她盯着那些麻雀看了很久,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姐姐。

今天出门前,她去姐姐房间坐了坐。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出门前,去姐姐房间待一会儿,跟姐姐说说话。有时候说很多,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今天她说了。她说:“姐,我又梦到你了。梦到你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裙子,站在阳光里,对我笑。”她说:“姐,我现在和你一样了。”她说:“姐,我把我们的合照挂在糖水铺了。就挂在你最后坐的那个位置旁边。以后你来,就坐在那儿,我每天都能看见你。”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她没哭,忍住了。然后她出门,开车来糖水铺。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姐姐——姐姐小时候的样子,姐姐长大后的样子,姐姐最后那天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现在坐在这儿,那些画面还在转。她盯着窗外,盯着那些麻雀,但眼前浮现的,全是姐姐的脸。

李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新熬的糖水。他看到叶青林面前的碗,红豆沙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把那碗凉的红豆沙端走,换上新的。“新熬的,趁热喝。”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什么都没察觉。叶青林没动,她盯着窗外,一动不动。李屿在她对面坐下,也没说话。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碗新端来的糖水也开始变凉。

李屿开口。“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是很轻,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就是单纯地问。叶青林没回答,她盯着窗外,过了好几秒才说:“没什么。”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今天做的杨枝甘露,要不要尝尝?”叶青林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种压抑的、快要忍不住的红。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我不想喝。”李屿看着她,没说话。

叶青林被他看得更烦躁了。她移开目光,继续盯着窗外,声音比刚才更闷:“你别管我。”李屿没动,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叶青林等了几秒,没等到他离开,也没等到他说话。那种烦躁感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猛地转过头,看着他。“我说你别管我,你没听见吗?”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火气。

李屿看着她,眼神平静。“听见了。”就三个字。

叶青林被他这副平静的样子气得更厉害了。她站起来,想走,但又不知道该去哪。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眶越来越红,但眼泪就是不掉下来。“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多难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早上又梦到我姐了。我去她房间坐了好久。我跟她说话,但她听不见。她永远都听不见了。”眼泪终于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我把我们的合照挂在墙上,就挂在这儿,我每天都能看见她。但她看不见我。她永远都看不见我了。”眼泪掉了下来,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掉。“我好难受……我好想她……我想跟她说说话……我想让她看看我现在什么样……我想让她知道,我完成了,我没死,我活下来了……”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哑。“但她看不见……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死了……她死了你知道吗……”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着泪,站在那里,看着他。

李屿坐在那儿,看着她。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没有抱她。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等她说完了,等她吼完了,等她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流泪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

叶青林愣了一下。她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泪,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屿看着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好了?那去喝糖水?要不今天尝尝杨枝甘露?”

叶青林愣住了。她盯着他,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盯着他眼里那种一贯的、让人安心的光。然后她“噗”地笑了。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又哭又笑的表情。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站在那里,又哭又笑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屿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安抚一个炸毛的小动物。“哭完了?那去洗手,脸都花了。杨枝甘露在冰箱里,冰的,喝点甜的就好了。”

叶青林被他揉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没哭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李屿看着她。“那再哭会儿?”叶青林瞪他一眼,然后转身,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小声说:“谢谢你。”李屿没说话,但叶青林知道,他听见了。

洗手间里很安静。叶青林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满脸泪痕的人。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她洗了很久,一遍又一遍,直到脸上的泪痕被洗干净,直到眼睛不那么红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比刚才好多了,虽然眼睛还有点红,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狼狈了。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开口。“姐,你看到了吗?有人对我这么好。”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不用再担心我了。”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洗手间。

回到座位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碗杨枝甘露。金黄色的,透明的,里面能看到芒果粒、西柚粒、西米,还有一小片薄荷叶点缀在上面。碗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李屿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他看到她回来,指了指那碗杨枝甘露。“尝尝。”

叶青林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的感觉在舌尖化开,芒果的甜,西柚的酸,西米的Q弹,混合在一起,清爽又舒服。那股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心里,把刚才那些烦躁和难受都冲淡了一些。她嚼着嚼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李屿看着她。“怎么样?”叶青林点点头。“好吃。”就两个字,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刚才那个又哭又吼的人根本不是她。李屿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杨枝甘露。

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喝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两人身上。喝了几口,叶青林忽然开口。“我刚才……是不是很吓人?”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李屿抬起头,看着她。“还好。”叶青林愣了一下。“还好?”李屿点点头。“你以前也这样。”叶青林盯着他,等下文。李屿想了想,说:“小时候有一次,你丢了最喜欢的玩具,哭了半天。后来找到了,你又笑半天。你妈说你是属狗的,脸变得快。”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才属狗!”李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叶青林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继续喝杨枝甘露。但心里那点不确定,散了。

喝完杨枝甘露,叶青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已经西斜了,照进来的角度比刚才低了一点,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盯着那些影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忽然感觉小腹有点不舒服——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蠕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隐隐的,胀胀的,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酸软。她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李屿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叶青林看着他,有点茫然。“不知道……小腹有点难受。”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什么感觉?”叶青林想了想,说:“就是……怪怪的。说不上来。有点像……胀胀的,酸酸的。”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

李屿没说话,但他心里大概猜到了一点。他看着叶青林,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那种茫然又困惑的表情。然后他说:“要不要躺一会儿?”叶青林愣了一下。“躺哪儿?”李屿站起来,往后走。“后面有床。”

叶青林跟着他,走到糖水铺后面那个小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李屿指了指床。“躺会儿。”叶青林看着那张床,有点犹豫。“你的床?”李屿点点头。叶青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躺。李屿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叶青林终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很软,有股淡淡的、属于李屿的味道。她躺下来,枕着枕头,看着天花板。小腹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但躺下来之后,好像没那么明显了。李屿站在门口。“要喝水吗?”叶青林摇摇头。“那睡会儿。”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叶青林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想姐姐,想刚才自己发火的样子,想李屿那副永远平静的表情,想小腹这种奇怪的感觉。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叶青林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她躺在那里,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糖水铺后面,李屿的房间。她坐起来,小腹那种奇怪的感觉已经淡了很多,几乎感觉不到了。她愣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推开门走出去。

店里亮着灯。李屿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她。“醒了?”叶青林点点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我睡了多久?”李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个多小时。”叶青林愣了一下。这么久?她看着李屿,忽然想起小腹那种奇怪的感觉。“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可能是快来了。”叶青林愣住了。“什么快来了?”李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叶青林盯着他,盯着他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出来,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你是说……”她说不下去了。李屿点点头。

叶青林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她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个念头。大姨妈。她要有大姨妈了。这个念头太荒谬了,荒谬到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几个月前,她还是个男人,是个风流倜傥、有过无数女朋友的直男。几个月后,她要有大姨妈了?她坐在那儿,脸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都懵了。

李屿看着她那个样子,没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然后推到她面前。叶青林低头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表格,日期,注意事项,需要准备的东西。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是提前查过资料的。她盯着那张表格,愣住了。“这是……”李屿说:“查的。你可能会需要。”

叶青林盯着那张表格,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盯着他提前准备好的这些东西。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惦记、被安排好的感觉。她抬起头,看着他。李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眼神平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谢谢你。”李屿没说话,但叶青林知道,他听见了。

从糖水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叶青林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却没有立刻上车。李屿站在她旁边。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李屿开口。“明天还来吗?”叶青林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她点点头。“来。”李屿点点头。“好。”叶青林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张表格。“那个……你什么时候查的?”李屿想了想。“前几天。”叶青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说不下去了。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猜的。”叶青林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那我走了。”她转身,走向那辆甲壳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李屿还站在巷口,目送着她。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踩下油门,驶出巷子。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闪过,夜色浓重,但她的心里,暖暖的。

回到云顶别墅时,已经快九点了。叶青林把车停进车库,下车时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它还停在那里,落着灰。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车库。客厅里亮着灯,母亲苏婉正在看电视。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着问:“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叶青林换好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在糖水铺待久了。”苏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睛怎么有点红?”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就是……想我姐了。”苏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妈也想她。”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叶崇山从书房里出来,看到她们,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回来了?”叶青林点点头。“嗯。”叶崇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糖水铺那小子,今天怎么样?”叶青林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挺好的。”叶崇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叶青林看见,他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意。她低下头,嘴角也翘了起来。

晚饭后,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头像还是那个“见晴”。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李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见晴:到家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几秒后,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息弹出来:念风:嗯。肚子还难受吗?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打字回复:见晴:好多了。发完,她又打了一行字:见晴:谢谢你今天陪我。几秒后,念风:嗯。就一个字。但她盯着那个字,笑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床尾,最后消失在窗帘后面。她放下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已经没了,但她知道,它还会再来。大姨妈。她想着这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想起李屿那张表格,想起他提前查好的那些东西,想起他说“猜的”时那种平静的表情。她笑了,笑着笑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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