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闹钟,是一条短信。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才看清上面的内容。
是银行发来的分红通知。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尊敬的客户,您持有的基金产品……”
后面是一串数字。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数字没错。
她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错。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那条短信,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个银行卡是她以前随手开的,那时候刚成年,父亲给她存了一笔钱,说是让她学着理财。她从来没理过,卡扔在抽屉里,偶尔想起来看看余额,发现钱变多了,就觉得自己挺厉害。
至于买了什么基金,什么时候买的,她完全不记得。
她点开手机银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那只基金的记录。
购买日期是四年前。
那时候她二十岁,刚出国读书没多久,闲着无聊,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这只基金,说是什么“长期稳健型”,她就随手买了点。买完之后就忘了,再也没看过。
四年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收益率,沉默了很久。
翻了一番。
翻了一番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四年前随手扔进去的那笔钱,现在变成两倍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有点不可思议的、觉得命运真奇怪的笑。
以前她花钱如流水,从来不知道“理财”两个字怎么写。请人吃饭,几千块不眨眼;买衣服,几万块不心疼;送女朋友礼物,十几万眼都不眨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因为一笔四年前随手买的基金翻了一番,而高兴成这样。
她笑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起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但皮肤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河边,石头,李屿揽着她的肩膀。
她靠着他哭,他说“以后难受就找我,别自己扛”。
她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你猜”。
他说“是谁先开口求婚的”,她羞得让他“闭嘴”。
她想起自己说“闭嘴”时那种又羞又恼的语气,脸又烫了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
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出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
听到脚步声,她探出头来,看着女儿,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叶青林脸微微发红,低下头换鞋:“没有啊。”
母亲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行了行了,快去吧。路上小心。”
叶青林点点头,推开门。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她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车里放着音乐,是她最近喜欢听的一首老歌,调子很慢,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让人安心。她跟着哼了几句,哼着哼着,忽然想起那条分红短信。
翻了一番。
她想着那个数字,又笑了。
以前她觉得钱没什么意思。反正家里有,花不完,怎么花都花不完。她从来没为钱发过愁,也从来没觉得钱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是那种……自己挣来的感觉。
虽然这笔钱不是她“挣”的,是她四年前随手买的,但它变多了,是因为她自己做的决定。是她自己选的基金,是她自己决定买的,是她自己让它放在那里四年没动。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高兴。
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
她下车,走进巷子。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两边的老墙爬着斑驳的苔痕。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鸣,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推门进去
店里比往常热闹。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喝糖水,小声说着话。角落里那张桌子坐着两个老太太,慢悠悠地吃着芝麻糊,偶尔抬头聊两句。还有一桌是一家三口,爸爸抱着孩子,妈妈正在喂孩子喝绿豆沙。
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忙着盛糖水。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专注地往碗里舀红豆沙,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叶青林捕捉到了。
她冲他笑了笑,走过去,把包放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她常坐的那个位置。
然后她转身,走向柜台。
“我帮你。”
李屿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会吗?”
叶青林想起上次他也问过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李屿看着她那个笑,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行。你帮我端糖水吧。”
他指了指柜台上已经盛好的两碗红豆沙:“那桌的,三号桌。”
叶青林点点头,端起那两碗糖水,小心翼翼地往三号桌走。碗有点烫,她端着,脚步放得很慢,生怕洒了。
三号桌是那家三口。妈妈正在给孩子擦嘴,爸爸拿着手机看什么。她把碗放在两人面前,轻声说:“请慢用。”
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谢谢姑娘。”
叶青林脸微微发红,点点头,转身回到柜台。
接下来,她开始帮忙端糖水、收拾桌子。动作还是很笨拙,有时候端不稳,有时候走得太慢,有时候差点撞到人。但她做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跑,脸上带着一种鲜活的神采。
李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每一次,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那短暂的一瞬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软软的。
叶青林感觉到了。
每次他看她,她都能感觉到。
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跑,继续端,继续收,嘴角带着笑。
店里的客人来来往往,走了又来,来了又走。阳光从窗外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慢慢西斜。
终于,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四、老位置
李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糖水。
他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把碗放在叶青林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叶青林低头一看,愣住了。
红豆沙。
上面撒着桂花,冒着热气。
碗里,除了红豆沙,还有满满的双份芋圆。圆滚滚的,淡紫色的,在碗里挤成一团。
她抬起头,看着李屿。
李屿已经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她。
“今天忙累了,加个餐。”
叶青林盯着那碗糖水,盯着那些双份的芋圆,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芋圆,送进嘴里。
芋圆Q弹,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嚼着嚼着,心里那点犹豫,好像被嚼碎了。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李屿。
李屿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
叶青林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猜到了。”
李屿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猜到什么?”
叶青林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总是让她心跳加速的眼睛。
脸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躲。
“你对我好……是因为喜欢我。”
声音有点抖,但她说完了。
李屿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叶青林继续说,声音更小了,但眼神没躲:
“你是不是……老早就喜欢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已经红透了。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但她没有低头。
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李屿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心慌,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开始想找条缝钻进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很慢,但很认真。
“嗯。”
就一个字。
但叶青林听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我也喜欢你。”
李屿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干燥,带着一点薄茧。他握得不紧,但很稳,像是握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那就在一起。”
叶青林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的手包着她的手,看着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心里那股热流,终于涌了上来。
不是想哭的热流,是那种暖洋洋的、想笑的热流。
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屿也在看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他坐在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她移不开目光。
她忽然笑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忽然想笑。
李屿看着她那个笑,嘴角也翘了起来。
两人就那么看着对方,笑着,手握着。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笑了很久,叶青林终于想起来一件事。
她“啊”了一声,把手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李屿看着她,有点不解。
“怎么了?”
叶青林点开那条短信,把手机递给他。
“你看。”
李屿接过手机,低头看。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翻了一番?”
叶青林点点头,嘴角翘着。
“四年前随手买的,忘了,今天早上收到分红短信才发现。”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以前从来不看的。今天早上睡醒,忽然就收到了。我盯着看了半天,以为看错了。”
李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复杂的情绪。
不是惊讶,不是羡慕,是那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一个有点傻又有点可爱的人的表情。
“你以前不知道自己买了基金?”
叶青林摇头:“不知道。完全不记得。”
李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从眼底透出来的那种。
“你运气真好。”
叶青林点点头,自己也觉得挺神奇。
“我以前花钱从来不看,买东西从来不问价,请人吃饭几千块眼都不眨。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四年前随手买的基金翻了一番这么高兴。”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也不是因为钱。就是……那种感觉,你懂吗?”
李屿看着她,点点头。
“懂。”
叶青林愣了一下。
“你真懂?”
李屿“嗯”了一声。
“就是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让它放在那儿,然后它变多了。不是家里给的,不是别人送的,是自己挣的。”
叶青林盯着他,眼睛亮亮的。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她说着,忽然又笑了。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钱有什么意思。反正家里有,花不完。但现在觉得……理财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李屿看着她那个笑,嘴角也翘着。
“想学?”
叶青林想了想,点点头。
“想。但不知道从哪开始。”
李屿端起糖水,喝了一口,然后说:
“慢慢来。先从看懂那些数字开始。”
叶青林愣了一下。
“你看得懂?”
李屿点点头。
“以前学过一点。”
叶青林盯着他,眼睛里又多了一层光。
“你还会这个?”
李屿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叶青林被他看得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糖水。
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从糖水铺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个梧桐巷染成金红色,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细碎的光。叶青林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却没有立刻上车。
李屿站在她旁边。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屿开口:
“明天还来吗?”
叶青林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亮得让她心跳加速。
她点点头。
“来。”
李屿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很真。
“好。”
叶青林看着他那个笑,心里那股暖洋洋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屿。”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李屿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猜。”
叶青林瞪着他。
又是“你猜”。
上次问他为什么对她好,他说“你猜”。
现在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他又说“你猜”。
她正想说什么,李屿忽然又开口:
“比你猜的早。”
叶青林愣住了。
比她猜的早?
早到什么时候?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什么都不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次演白娘子。
想起他穿着青色的长衫,站在舞台上,对她眨了眨眼。
那时候她才九岁。
不可能吧?
她盯着他,脸慢慢红了。
李屿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回去吧。路上小心。”
叶青林被他揉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那辆甲壳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李屿还站在巷口,目送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踩下油门,驶出巷子。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嘴角的笑,一直没消失。
回到云顶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叶青林把车停进车库,下车时,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它还停在那里,落着灰。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车库。
客厅里,母亲正在摆弄花草。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着问:“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叶青林脸微微发红,低下头换鞋:“嗯,今天店里人多,帮忙来着。”
母亲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多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饭在厨房,还热着。你爸今天钓了几条鲫鱼,做了红烧的。”
叶青林点点头,去厨房盛了饭,在餐桌旁坐下。
父亲叶崇山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到她吃饭,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样?”
叶青林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着说:“还行。”
叶崇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那个糖水铺的小子,人怎么样?”
叶青林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看着她,眼神平静,但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脸红了。
低下头,小声说:
“挺好的。”
叶崇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叶青林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然后点开李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见晴:到家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
几秒后。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弹出来。
念风:嗯。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又翘了起来。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见晴:我明天还想学理财。
发完,她抱着手机,倒在床上。
几秒后。
念风:好。明天教你。
她盯着那四个字,笑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床尾,最后消失在窗帘后面。
夜很深了。
她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