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往被子里缩了缩。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没完全亮,但能看见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盯着那层水汽看了几秒,意识慢慢从睡眠深处浮上来。
十二月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时间过得真快。
好像昨天还是秋天,梧桐叶刚开始泛黄,她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第一次一个人去糖水铺。那时候她还不敢看镜子,不敢看自己的身体,不敢想以后的事。
现在十二月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天还是灰的,但隐约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云顶别墅的庭院里,那株枫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草坪上覆着一层白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盯着那些霜,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基金是什么,不知道红豆沙怎么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现在都知道了。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着,是昨天洗完澡没吹干留下的弧度。脸色很好,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着淡淡的光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那个。。
还在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两道弧度,已经很明显了。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往下看。
那个东西……
还在。
但已经几乎可以忽略了。
她盯着它,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不是着急,不是恐惧,不是厌恶。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等。
等它彻底消失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开始洗漱。
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她学会了看基金。
不是那种随便看看,是真的看懂了。李屿教她的。从最基本的K线图开始,到净值增长率,到夏普比率,到资产配置。他讲得很慢,很耐心,不懂的地方就反复讲,直到她听懂为止。
她买的那些基金,她已经能看懂为什么涨为什么跌了。
她甚至开始自己研究新的基金,每天晚上睡前看一会儿,记在本子上,第二天去糖水铺和李屿讨论。
她还学会了做红豆沙。
这个比较难。
第一次做的时候,她把糖放多了,甜得齁人。李屿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把卖糖的打死了?你想毒死我?”
她瞪着他,脸红了。
第二次做,糖放少了,淡得没味道。李屿又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适合减肥。”
她气得想拿勺子扔他。
第三次做,火候没控制好,红豆沙糊了,有一股焦味。李屿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喝外面的吧。”
她终于没忍住,拿着勺子追着他打。
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慢慢地,她做的红豆沙能喝了。
虽然还比不上李屿的手艺,但至少能入口了。
有一天,李屿喝了一口她做的红豆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还行。”
她盯着他,等着下文。
他没有下文了。
就“还行”两个字。
但她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她当时没忍住,笑了。
还有一件事。
他们在一起了。
虽然彼此都没说。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在一起,是很自然的、很平常的在一起。
每天她去糖水铺,帮忙招呼客人,忙完了两人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喝糖水,聊基金,聊红豆沙,聊小时候的事。偶尔他送她回家,在门口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她进去,他离开。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
但每一天,她都很开心。
那种开心不是以前那种花钱买来的开心,不是泡吧到凌晨的兴奋,不是飙车时的刺激。
是一种很踏实的、很安心的开心。
就像冬天喝一碗热红豆沙的感觉。
暖到心里。
这天傍晚,叶青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苏婉正在厨房里忙,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笑着问:“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叶青林换好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店里人多,帮忙来着。”
苏婉点点头,继续炒菜。
叶青林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背影,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妈。”
苏婉回头看她:“嗯?”
叶青林深吸一口气,说:
“我和李屿在一起了。”
苏婉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
叶青林站在那里,脸微微发红,但没有躲开母亲的目光。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素白色的棉袜。长发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孩。
和一个月前,又不太一样了。
苏婉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什么都懂的眼神。
“挺好的。那孩子靠谱。”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
“我们现在……很纯洁的。”
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什么叫“很纯洁的”?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苏婉看着女儿通红的脸,笑得更温柔了。
“妈知道。”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把握就好。”
叶青林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开了。
她忽然觉得,母亲好像什么都知道。
不是那种“知道”,是那种母亲特有的、什么都懂但不说出来的知道。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背影温柔而从容。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上楼。
晚上八点,叶崇山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俟,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冷空气的味道。外面降温了,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精神很好,手里拎着两条鱼。
“今天运气不错,钓了两条大的。”他把鱼递给苏婉,换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
苏婉接过鱼,笑着摇摇头:“这么大冷的天,还去钓鱼。”
叶崇山摆摆手:“这点冷算什么。”
苏婉没再说什么,把鱼拿进厨房,然后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叶崇山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苏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青林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叶崇山睁开眼,看着她。
“什么事?”
苏婉说:“她和那个糖水铺的小子在一起了。”
叶崇山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妻子。
苏婉继续说:“就是李屿,青林小时候那个同桌。人挺好的,靠谱。”
叶崇山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前方,但目光没有焦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苏婉看着他,也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叶崇山开口。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只要他对青林好,就行。”
苏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理解,还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叶崇山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五、楼梯口
叶青林站在楼梯口,已经站了很久。
她不是故意偷听的。
她下楼想倒杯水喝,走到楼梯拐角时,正好听见父亲的声音。
“只要他对青林好,就行。”
她停住了脚步。
就那样站在楼梯拐角,听着客厅里父母的对话。
没有别的话了。
就这一句。
但她听见了。
她听见父亲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很低,很沉,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不是高兴,不是反对,是一种更深的、更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指攥紧了楼梯扶手,指尖微微发白。
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钓鱼。她坐不住,一会儿扔石头,一会儿摘花,一会儿又跑去看蜻蜓。父亲从不生气,只是笑着看她,偶尔喊一声“青林,别跑太远”。
她想起后来长大了,她再也不跟父亲去钓鱼了。她以为父亲不在乎。但现在她知道,父亲一直在钓,一直在等,等那个会蹲在池边抓鱼的人回来。
她想起那天在水缸边,她抓着鱼,溅了一脸水,父亲笑着说“小花猫也是你女儿”。
她想起父亲问她“明天想吃什么鱼”,她说“想吃糖醋的”,父亲眼底那种温柔的光。
她想起父亲说“在你想好之前,爸爸养你”。
现在,父亲说“只要他对青林好,就行”。
没有别的话了。
就这一句。
但她知道,这一句话里,有多少不舍,多少担心,多少放下的东西。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她站在楼梯拐角,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客厅里,父母还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她站了很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呼吸平稳了,久到确定自己不会发出声音了。
然后她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楼上。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把那株光秃秃的枫树照得朦朦胧胧。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和哥哥在院子里挖坑埋宝藏。
想起哥哥说“等长大了挖出来就发财了”。
想起哥哥后来给她买了一屋子玩具车,她只看了一眼就扔在了收藏室。
想起哥哥最后的样子,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靠在母亲怀里,轻声说“妈,抱紧我……我冷”。
想起哥哥说“青林,谢谢……谢谢你陪姐走这最后一程”。
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次不是难过。
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有对哥哥的思念,有对父亲的感激,有对母亲的心疼,还有对那个人的喜欢。
好多好多的情绪,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站在窗前,让眼泪流着,没有擦。
流完了,就好了。
深夜十一点,叶青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那只玻璃罐静静地立着。里面已经不止三只袜子了——她换了一个大一点的罐子,现在里面有十几只。白色的,男款的,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她盯着罐子,想起李屿说的话:
“等哪天装满了,你再回头看,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现在罐子里有十几只袜子了。
她走了多远?
她想了一下。
从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到后来她蹲在浴室里哭,问姐姐“你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从那天她站在房梁下,把绳子套进脖子,到最后一刻看见姐姐的裙子,哭着说“姐,你用命护我,我却只想这样去找你”。
从那天她躺在床上,对李屿说“我们结婚吧”,到后来他拒绝她,却说“我陪着你”。
从那天她穿着姐姐的粉色袜子站在母亲面前,脸红得快要滴血,到母亲说“挺好看的”。
从那天她第一次一个人去糖水铺,抱着那只玻璃罐,到后来她学会了做红豆沙,学会了看基金,学会了喜欢一个人。
走了好远。
她想。
走了好远好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父亲说的那句话:
“只要他对青林好,就行。”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他蹲在空调外机旁专注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站下面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想起他说“那就在一起”时,那种认真的语气。
她笑了。
笑着笑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叶青林醒来。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床头柜——玻璃罐还在,里面十几只袜子挤在一起。
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下床。
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浅杏色的毛衣,配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
然后她下楼。
楼下,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看到她下来,笑着问:“起来了?粥马上好。”
叶青林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不一会儿,父亲也下楼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精神不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今天还去糖水铺?”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
叶崇山没说话,只是继续喝粥。
但叶青林看见,他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低下头,嘴角也翘了起来。
喝完粥,她站起身,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坐在餐桌旁,正在看报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分外清晰。
她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爸,我出门了。”
叶崇山抬起头,看着她。
“嗯。路上小心。”
叶青林点点头,推开门。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向车库,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车里放着音乐,是她最近喜欢听的一首老歌。
她跟着哼了几句,嘴角一直翘着。
窗外,十二月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又是一个好天气。
(感谢大佬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