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床头柜——那只玻璃罐还静静地立在那里,里面三只白色的袜子挤在一起。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昨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屿蹲在空调外机上,专注地拧螺丝的样子。他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她面前,头发有点乱,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他说“你站下面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笑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什么?她站在衣柜前,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配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
然后她走进浴室,准备洗澡。
热水哗哗地冲下来,带着白色的水蒸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淋浴间。她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过头发,冲刷过脸颊,冲刷过身体。
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的事。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想着他说那句话时,那种淡淡的、有点不好意思的语气。想着想着,脸又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然后,某些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身体的变化还在继续,每天醒来,镜中的自己都和昨天有些不同。有些地方正在慢慢成型,有些地方还在等待最后的收尾。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知道每次站在镜子前,那种“还没有完成”的念头就会冒出来,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底。
她想起姐姐最后那天的样子。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晨光里,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她知道,自己正在朝着那个方向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像。可心里总有一种悬而未决的空落,像是还有什么没有到位,像是还在等一个信号。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为什么?为什么外貌已经变得差不多了,声音早就变了,身形也变了——可那种“还没有结束”的感觉,就是不肯散去?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悲伤。是着急。很着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什么。急它结束得太慢?还是急……它一直不结束?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我到底在急什么?
难道……难道我在等它结束?等它彻底完成,我才能……成为完整的自己?等它彻底完成,我才能……彻底接受现在的自己?等它彻底完成,我才能……坦然地去喜欢一个人?
喜欢李屿。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喜欢李屿。她喜欢李屿。不是那种“他挺好的”“他挺可靠的”的模糊感觉,是真的喜欢。是看到他会心跳加速的喜欢,是想起他会忍不住笑的喜欢,是想每天去糖水铺见他的喜欢。
她喜欢他。
可是……可是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还在。它就像一个阻碍,横在她和他之间。她不敢说。不敢让他知道。不敢以这样的自己,去喜欢一个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着热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越流越凶。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久到热水器的水开始变凉,久到身体微微发抖,久到眼泪终于流干了。
她关掉水龙头,走出淋浴间,拿起浴巾,机械地擦着身体。擦完,她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走到床边,坐下。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毛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盯着那滩水渍,发呆。
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因为不知道该想什么。满的,是因为全是李屿。
手机响了。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看。屏幕上跳出微信消息。
念风:在哪?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在家。
几秒后。对方正在输入……
念风:我来。
叶青林站在别墅门口,等着。
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湿地披在肩上。她换了件衣服——还是那件米白色的毛衣,但下面换了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素白色的棉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衣服,就是觉得,既然他要来,总不能穿着刚洗完澡的那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山路上驶来,停在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李屿走了下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打理。他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叶青林感觉到,他看见了什么——她刚哭过,虽然已经擦了脸,但眼睛还是红的,眼皮微微浮肿。遮不住的。
李屿没问。他只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说:“走。”
叶青林愣了一下:“去哪?”
“带你出去走走。”他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叶青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点头。她没问去哪,也没问为什么。她只是跟着他,走向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又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她系好安全带,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李屿发动车子,驶出别墅区。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叶青林不知道这是哪里,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高楼越来越少,看着树越来越多,看着天空越来越开阔。
最后,车子在一处河堤上停下。李屿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来吧。”
叶青林跟着下车。
站在河堤上,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运河。河水缓缓流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是垂柳,柳枝已经有些泛黄,在风里轻轻摇曳。远处有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偶尔飞起来,在河面上盘旋一圈,又落回原处。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气息。
叶青林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风景,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
李屿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两人都没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河水缓缓流淌。
过了很久,李屿忽然开口:“那边有块石头,能坐。”他指了指河堤下一块平坦的大石头。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表面光滑,正好可以坐两个人。
叶青林点点头,跟着他走下去。两人在石头上坐下。石头确实很暖,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叶青林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河水。李屿坐在她旁边,也看着河水。
沉默了很久。久到叶青林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坐下去,什么话都不说。
然后,她感觉到肩膀上一沉。是李屿的手臂。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
叶青林僵了一下。然后,眼泪涌了出来。没有预兆,没有原因,就是突然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是为自己不敢说出口的喜欢?还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的触碰?她只知道,她哭了。靠在李屿的肩膀上,哭了。眼泪打湿了他的牛仔外套,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不停地流。李屿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着,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叶青林哭着哭着,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就是很难受……我也不知道……在难受什么……为什么还没结束……为什么还要等……我好着急……我不知道……我在急什么……”
她说了很多,语无伦次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把早上的恐惧,这几天的委屈,那些说不清的着急,全倒了出来。
李屿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揽着她,让她靠着,让她说,让她哭。
哭到累了,哭到眼泪流干了,叶青林终于停下来。她靠在李屿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平稳,但偶尔还会抽动一下,是哭泣的余韵。李屿没有动。就那么揽着她,让她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以后难受就找我,别自己扛。”
叶青林愣了一下。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李屿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河面。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她看着他,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张了张嘴,问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会问的问题:“李屿。”“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屿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看着河面。风吹过来,吹乱他的头发,他也没顾上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猜。”
叶青林愣住了。她猜?她怎么猜?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只是看着河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刚变身不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四天四夜,不吃不喝,不说话。后来父母去找他,他来了,她躺在床上,鼓起勇气向他求婚。她问他:“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他说:“很好。”她说:“那我们结婚吧。”他说:“结婚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不是儿戏。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刚刚经历生死,身份认知也在剧烈变化。这个时候做的决定,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所以,我不能现在答应你。”但他又说:“我答应你,我会陪着你。”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以为他拒绝了她。但现在想想,他其实没有拒绝。他只是说,不能现在。他说会陪着她。他一直在陪着她。从那天起,每一天,每一个她觉得难熬的时刻,他都在。
她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但那个念头太模糊,太不确定,她不敢深想。她只是盯着他,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盯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笑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忽然想笑。
李屿听到她的笑声,转过头看她。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有没干的泪珠。但她笑了,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弯的。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叶青林看着他那个笑,心里那点不确定,忽然变得确定了一点。
她正想说什么,李屿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谁先开口求婚的?”
叶青林愣住了。她盯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他怎么忽然提这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脸已经烧了起来。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她想起那天自己躺在床上,长发披肩,穿着高领毛衣,鼓起全部勇气说“我们结婚吧”。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勇敢极了。现在想起来,只想找条缝钻进去。
李屿看着她通红的脸,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叶青林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又羞又恼,终于憋出一句话:“闭嘴。”声音又小又软,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
李屿没说话。但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从眼底透出来的那种。
叶青林看着他那个笑,心里那点羞恼,忽然被另一种感觉取代。暖暖的,软软的,像糖水铺里的红豆沙,像加了双份的芋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从河边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个运河染成金红色,河水像流动的锦缎,泛着温暖的光。白鹭已经飞走了,浅滩上只剩下几根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
叶青林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窗外,风景慢慢后退。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金红渐变成紫蓝,又从紫蓝变成深蓝。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已经被风吹散了。不是没有了,是被理顺了。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还在,还没有结束。但她好像不那么着急了。急也没有用。李屿说的,以后难受就找他,别自己扛。
她想着这句话,嘴角又翘了起来。
李屿开着车,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轻微的轰鸣声。
开到半路,叶青林忽然开口:“李屿。”“嗯。”“谢谢你。”
李屿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嗯。”就一个字。但叶青林知道,他听见了。
车子驶进云顶别墅区,停在她家门口。
叶青林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屿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亮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李屿点点头。“嗯。”
叶青林下车,关上车门。白色的面包车慢慢驶远,消失在暮色里。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别墅。
客厅里,母亲正在摆弄花草,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着问:“回来了?晚饭快好了。”叶青林点点头。“爸呢?”“厨房里,做糖醋鱼。”
叶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然后点开李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见晴:到家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几秒后。对方正在输入……
念风:嗯。明天还来吗?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打字回复:
见晴:来。
发完,她抱着手机,倒在床上。
窗外夜色渐浓。但她心里,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