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林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身上。她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风吹进来,吹乱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打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早上父亲那句“糖醋鱼,晚上吃”还在脑子里转。

她想着,晚上回去要多吃一碗饭。

车子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穿行,最后在梧桐巷口停下。她把车停好,下车,拎着那个空了的保温袋——早上装桂花糕的那个,母亲说让她带回去,下次还能用。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她踩着石板,一步一步往里走。巷子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鸣,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愣了一下。

门开着,但门口摆着一架人字梯。

梯子不高,大概两米多,斜斜地靠在门头上方。梯子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银色的,打开着,里面露出螺丝刀、扳手、钳子,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抬起头,往上看。

糖水铺那面老旧的木制门头上方,装着空调外机的位置,有一个人正蹲在那里。

是李屿。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蹲在空调外机旁边,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拧着什么零件。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叶青林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

平时她来糖水铺,总是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等着他端糖水过来。她看他,是从下往上看,是隔着桌子看,是远远地看。他走过来,她低头,假装在喝糖水,然后偷偷抬眼瞟他一下。

现在她站在门口,仰着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

他蹲在那里,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也顾不上理,只是专注地修着那个空调。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勒得清清楚楚。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紧,手臂因为用力而绷出好看的线条。

叶青林盯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挺可靠的。

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靠衣服和发型撑起来的“帅”。是那种沉在骨子里的、不需要刻意表现的“稳”。他蹲在那里,做着最普通的事,修着最普通的空调,但就是让人觉得,这世上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慌张。

没什么事,他搞不定。

她盯着他,盯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盯着他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盯着他手臂上因为用力而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赶紧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保温袋。

但脸已经开始发烫。

李屿修了多久,叶青林就在下面站了多久。

她没有叫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烫,脖子仰得有点酸,但她没有动。

偶尔有风吹过,吹乱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打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眼睛还是没离开那个蹲在空调外机旁的人。

她看见他把螺丝刀放下,换了个扳手,拧了几下。

她看见他伸手摸了摸空调外机的某个地方,然后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

她看见他重新拿起螺丝刀,拆下一个零件,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新的,换上。

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像是做了很多次。

她忽然想起来,李屿好像什么都会修。糖水铺里的那些老旧的电器,冰箱、电磁炉、豆浆机,都是他自己修的。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些,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会。

不是那种“我什么都会”的炫耀,是真的默默把事做了。

叶青林盯着他,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他挺好的。

挺好的。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脸又烫了一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青石板。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缝隙里长着几株顽强的杂草,绿绿的,细细的。

她盯着那些草,盯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脖子不酸了,心跳也稳下来了,才又抬起头。

然后她对上了李屿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正看着她。他蹲在上面,低着头,目光穿过几米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叶青林愣住了。

李屿也愣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像凝固了。

叶青林盯着他,他盯着她。两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然后,叶青林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看见了。

她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她想像平时那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脖子像被定住了,动不了。

她就那么仰着头,红着脸,看着他。

李屿也没动。

他就那么蹲在上面,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很亮,亮得她不敢直视。

但她还是看着。

两人对视了大概有三秒。

五秒。

十秒。

不知道多久。

然后,李屿先动了。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拧手里的螺丝。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掩饰什么。

叶青林也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青石板。石板还是那些石板,草还是那些草,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保温袋,指尖掐进布料里,有点疼。

又过了一会儿。

叶青林听见上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踩在梯子上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李屿已经从空调外机旁边站起来,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拎着工具箱,一步一步往下走。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看着他下来。

看着他踩到最后一级梯子,跳下来,落在地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两米。

李屿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个工具箱。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叶青林看着他。

他头发有点乱,被风吹的。牛仔外套上沾了点灰,袖子还是挽着的,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印子。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从从容容、什么都搞得定的样子。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也有点紧张。

叶青林盯着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李屿已经开口了。

“看什么?”

声音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但叶青林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一点点不自然,一点点像是想打破沉默的刻意。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扭过头,看向旁边。

“没看什么。”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

什么叫“没看什么”?她明明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明明觉得他挺可靠的,挺好的,好看得让人心跳加速。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能扭着头,假装在看墙上那面斑驳的爬着苔痕的老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旧旧的,灰灰的,有几道裂缝。

她盯着那些裂缝,盯得很认真。

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风景。

李屿没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店里走。

叶青林偷偷转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拎着工具箱,推开门,走进糖水铺。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她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脸还是烫的。

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的,像发烧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她拎着保温袋,跟着推门进去。

店里和往常一样,小小的,旧旧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

李屿已经把工具箱收起来了,正站在柜台后面,拿着抹布擦柜台。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叶青林捕捉到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墙上的老照片。那些照片她看过很多次了,李屿和奶奶的合影,街坊邻居的聚会照,还有那张小学毕业时的话剧表演合影。

她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

照片里,九岁的她穿着白色的戏服,站在舞台中央,旁边站着九岁的李屿,穿着青色的长衫。两人都化着妆,表情有点僵硬,但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九岁的时候,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变成这样。

九岁的时候,她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心跳得这么快,只是因为另一个人看了她一眼。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李屿端着一碗糖水走过来。

他走到她身边,把碗放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她常坐的那个位置。

“喝点。”他说,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青林点点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碗里是红豆沙,上面撒着桂花,冒着热气。但碗里除了红豆沙,还有满满的双份芋圆。圆滚滚的,淡紫色的,在碗里挤成一团。

她抬起头,看着李屿。

李屿已经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自己那碗糖水,正低头喝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看什么?”

又是这句话。

叶青林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芋圆,送进嘴里。芋圆Q弹,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甜味。她嚼着嚼着,心里那点紧张好像也化开了。

她小声说:“没看什么。”

李屿没说话。

但叶青林感觉到,他好像在笑。

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从眼底透出来的笑意。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确实在笑。

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了一点。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吃糖水。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甜甜的,暖暖的。

从糖水铺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个梧桐巷染成金红色,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细碎的光。叶青林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却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他蹲在空调外机旁专注的样子,他看她的那个眼神,他说“看什么”时那一点不自然的语气,还有他嘴角那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想着想着,脸又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驶出巷子。

一路上,她嘴角都翘着。

不是那种故意压着的笑,是真的忍不住往上翘。

路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等的时候,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还是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子,小声说:

“你傻不傻。”

但嘴角还是翘着。

车子驶进云顶别墅区,停进车库。

她下车,走进客厅。母亲正在厨房里忙,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笑着问:“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叶青林脸又红了红,小声说:“还行。”

母亲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多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叶青林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天空由蓝渐变成紫,云层镶着金边,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然后点开李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见晴:到家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

几秒后。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弹出来。

念风:嗯。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又翘了起来。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见晴:你修空调的时候,挺帅的。

发完,她抱着手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闷在枕头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翻过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

念风:你站下面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她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意大利手工水晶灯静静地挂在那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她盯着那些光斑,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道菜——糖醋鱼。

叶崇山坐在主位,看着女儿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样?”他问。

叶青林嚼着鱼肉,点点头:“好吃。”

叶崇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翘着。

苏婉坐在对面,看着父女俩,眼里也带着笑。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温馨。

饭后,叶青林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她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床头柜上,那只玻璃罐静静地立着。里面三只白色的袜子挤在一起,满满的。

她盯着罐子,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李屿蹲在空调外机旁的样子。

想起他对她说“你站下面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想起他说这句话时,那种淡淡的、有点不好意思的语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床尾,最后消失在窗帘后面。

夜很深了。

她睡着了。

但梦里,好像还有一个人,穿着牛仔外套,蹲在阳光里,对她说——

“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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