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有大朝会,他可以不用去,于是他直接去了刑部。
刑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大门森严却透着股阴沉死气,两个腰悬官刀的差役靠在石狮子旁打瞌睡。
林渊报了名字和官职,差役揉着眼睛领他进去。
韩平安的值房在二进院子东侧,门开着,里面堆了一地的卷宗。
韩平安正趴在案上翻文牍,看到林渊那张脸的时候,表情就像活吞了一只死苍蝇,周身气机都不稳地惊颤了一下。
“林拾遗,你怎么又来了?!”
“韩侍郎,我给你送点非常好看的好东西。”林渊把油纸包往桌上重重一拍。
韩平安如避蛇蝎般盯着那包东西,身子猛地往后缩了缩:“什么东西?”
“周榕经手的三笔银钱账目副本。去年秋汛河堤修缮银十二万两的流向,还有前年庐州府学田税的截留记录。”
韩平安身体僵在椅背上,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你……你从哪弄来的?”
“韩侍郎不需要知道我从哪弄来的,只需要看看这些东西是真是假。”
林渊在他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灼灼,“刑部有鉴文的高手,是不是铁证,一验便知。”
韩平安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值房里没别人,只有院子里一只鸟在叫,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林拾遗。”韩平安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遏制不住的恼怒与惧意,“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逼我往死路上走?!”
“我逼你,总比让赵崇逼死你好。”
韩平安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赵崇逼你不查,你若真压下了,淮南九千户灾民的怨气迟早反噬!我逼你查下去,你查个水落石出,天下人记住的便是你韩平安秉公执法、不畏强权!生前身后名,你自己选!”
林渊说完霍然起身,指着桌上的油纸包,声如洪钟。
“验完之后如果是真的,配合我那本小册子里的数字,周榕和程远山绝对跑不掉。方德也跑不掉。”
“至于赵崇——那是下一步的事,不用你操心。”
韩平安没说话,但他的手颤抖着一点点伸向了那个油纸包。
林渊看到这一幕,转身往外走。
路过院子的时候,他差点被地上一摞乱放的卷宗绊倒。
刑部这地方的卫生条件比他那个公房还差,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死气沉沉。
出了刑部大门,他沿着皇城根往北走。
走到半道上迎面撞上一个人,吏部侍郎孙和。
孙和穿着一身深青色官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先天境武者的阴冷气机如毒蛇般悄然锁定了林渊。
“林拾遗,大早上来刑部做客?”
“消食路过而已。”林渊以自己后天初期微薄的真气硬顶着那股威压,后背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寸步不让。
“路过?”孙和轻轻笑了一声,“刑部在皇城东南角,你住崇义坊在西城根,值房在宣政殿左近。从哪个方向走,都不会路过刑部。”
“我绕路了。”
“绕路。”
孙和点了点头,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骤降至冰点,周身先天境的气机陡然凌厉如刀。
“林拾遗,赵尚书让我带句话。”
“还请讲。”
“方德案自有大理寺和刑部依律查办。巡查使的差事已经结束,林拾遗也不再有巡查使的权力,该回值房安心做拾遗的本分了。”
林渊歪了歪头,顶着压迫直视着孙和的眼睛。
“赵尚书的意思是让我别管了?”
“赵尚书的意思是,该管的人在管,不该管的人别添乱。”
“那孙侍郎替我回一句话。”林渊突然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甚至带上了几分桀骜,“我的本分就是闻风奏事。风还没停,我凭什么收耳朵?只要我林渊还有一口气,这事就没完!”
孙和盯着林渊看了三息,真气猛地向下一压,一字一句地寒声说道。
“林拾遗,淮南的事你命大,活着回来了。但人的运气,绝对不会一直这么好。”
“孙侍郎这是在威胁我?”林渊强忍着经脉的刺痛,眼神越发狂热明亮。
“好心提醒罢了。”
孙和说完,收敛气机,拂袖而去。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
威胁!这就对了!来杀我啊!
赵崇看起来要坐不住了。
他怕的不是方德案本身,而是案子往上查会牵出周榕,牵出周榕就会指向他自己。
这条线一旦连起来,三五品的官员挡不住,必须他亲自下场。
可他不能亲自下场。
宗师境的吏部尚书亲自出面阻挠一个从八品谏官的弹劾,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所以他派孙和来递话,用武道气机试探林渊的态度。
林渊的态度很明确,那就是硬顶不退。
不退最好。
逼急了,赵崇就会动手。
动手就会出事,出事他就可能死,死了就飞升。
完美。
回到崇义坊已经快中午了,周铮手里端着两碗面来串门。
“这碗给你,刚从巷口那家面铺端的,尝尝,我挺喜欢吃的。”
“多少钱?”
“六文。”
“下次买三文的就行。”
周铮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写出'千里共婵娟'的人,能不能别这么抠?”
林渊接过碗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然后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
周铮听完后沉默了一阵。
“赵崇让孙和来递话,说明他知道你今天去了刑部。刑部有他的眼线。”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去了,我还要让他睡不着觉!”
林渊重重放下碗,“你都说了,韩平安这个人需要推。从前面推,从后面推,从两边推,推到他没有退路为止。赵崇压他一下,我就给他加一块要命的砝码,让他觉得不查比查更危险。”
周铮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真的不怕死?”
“这个问题你问了不下五遍了。”
“因为我每次问完,你的回答都让我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渊笑了笑,把碗还给他。
“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