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大理寺按部就班地走流程,陶四还是不开口。

门下省的公文已经发下去了,刑部侍郎韩平安接手方德案的复查,但走到哪一步都没消息传出来。

林渊非常清楚,这是赵崇在拖时间。

拖到所有人都忘了淮南的事,拖到证据慢慢变冷。

所以他压根没打算让赵崇如愿。

第四天早朝后,林渊在宣政殿外廊下截住了韩平安。

韩平安五十来岁,瘦高个,一张马脸上写满了“别来找我”四个字。

看到林渊走过来,他的目光立刻开始四处飘,脚下真气微转,试图找一条可以逃跑的路线。

“韩侍郎。”林渊笑着拱手,硬生生断了他的去路。

“林拾遗。”韩平安干笑了一下,收敛气机,“有事?”

“我想了解一下,方德案查到哪了?”

韩平安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还在梳理卷宗,证据量太大,需要时间,林拾遗还请不要心急。”

“大公主给了一个月期限,现在已经过了六天。”林渊目光如刀。

“林拾遗放心,刑部一定秉公办理。”韩平安边说边往后退,连呼吸都乱了半分。

林渊保持与韩平安一样的节奏往前逼近,死死咬住距离。

“韩侍郎,我在淮南记的那本小册子,刑部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拿到了。”

“册子里头有二十三个村子的灾民联名画押,有方德六次归拢银箱的记录,有陶四、钱二、吴六三个人在核灾时造假的逐条对比。”

林渊笑眯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要是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这些东西我会重新抄一份,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条一条念出来!到时候大家都会问一句,刑部拿着铁证为什么查不动?韩侍郎,你这颗项上人头,够不够平息淮南灾民的怒火?”

韩平安的马脸剧烈抽搐了两下,额头渗出冷汗。

“韩侍郎觉得,这个问题好不好回答?”

韩平安沉默了几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本官知道了”,低着头越过林渊逃也似地走了。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并不乐观。

韩平安胆小是公认的,赵崇那宗师境的压迫摆在那里,光靠嘴巴吓唬不一定管用。

看起来确实得想个办法来逼着他了。

中午回到公房,他正在翻原身留下的工部虚报工程款的卷宗,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步履轻盈,显然身具内力。

“林大人,我家主人请您明日午后到城西永安坊柳记茶馆一叙。”

“你家主人是谁?”

“到了您就知道了。”

说完中年人拱了拱手,转身隐入人群。

林渊站在门口想了想。

城西永安坊,那一片住的多是中等品阶的京官和一些散官。柳记茶馆他没听过。

到底是谁?

他心里冒出好几个猜测。二公主的人?三公主的人?还是赵崇那边派来试探的刺客?

都有可能。

不过他无所谓,反正他巴不得有人来找茬拔刀。

周铮傍晚来送药的时候,林渊把这事说了。

“柳记茶馆?”周铮想了想,“那地方我知道,开了有七八年了,掌柜姓柳,不是什么大生意。永安坊那边……倒是有几个御史台的低品阶官员住在那一带。”

“御史台?”

御史台有一半是二公主的人。

林渊眯了眯眼。

“不管了,明天去看看。”

“你就不怕有人在茶馆里埋伏刀斧手剁了你?”

“怕什么,剁碎了更好。”林渊满不在乎。

周铮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次日午后,林渊到了永安坊柳记茶馆。

茶馆不大,一楼五六张桌子,二楼有三间包厢。

伙计把他领上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推开门一看,坐在里面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穿一身暗蓝色窄袖长衫,头发束在脑后,腰间别着一块铜制牙牌,周身气机内敛。

“林拾遗,请坐。”

林渊进了包厢,在对面坐下。

“你是?”

“御史台监察御史,苏婉清。”

林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说明这人跟原身没有交集。

但御史台监察御史,御史台有一半是二公主的人,这人到底站哪边?

“苏御史找我什么事?”

苏婉清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利落,茶水入杯滴水不漏。

“淮南的事,我看了你呈上去的全部证据。”

“你怎么看到的?这些证据在门下省和刑部。”

“御史台有权调阅。”

苏婉清端起自己的茶杯,“方德贪墨二十八万两,布政使周榕和知府程远山还没被追查。赵崇在大理寺设了一道坎,韩平安在刑部被压得不敢动。你一个从七品巡查使加从八品拾遗,手里没兵没人,打算怎么往下走?”

林渊喝了口茶。

这人说话真够直的。

“苏御史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看我怎么死的?”

“都有。”

苏婉清放下茶杯,“我不是二公主的人,也不是三公主的人。御史台二十六个监察御史,十四个听二公主的,七个听赵崇的,三个骑墙观望。”

“剩下两个呢?”

“一个告老还乡了。另一个是我。”

林渊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

“看起来苏御史跟我一样,是个活腻了的孤家寡人。”

“所以才来找你。”

苏婉清的目光毫不退让,“我手里有周榕在淮南这三年的几笔账目,不全,但足够佐证你册子里的数字。如果配合使用,可以把韩平安硬推着往前走。”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方德案查到底。不是查一个方德,是查方德背后的周榕,查周榕背后的赵崇。”

林渊重重放下茶杯,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

“你知道查赵崇是什么后果吗?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知道。”苏婉清不紧不慢地说,“跟你在淮南站在武者的棍棒底下念账本差不多。”

林渊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行。东西给我!”

苏婉清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推了过来。

“三份账目副本,涉及周榕经手的去年秋汛河堤银和前年庐州府学田税。”

林渊接过来揣进怀里,如同揣着催命符般兴奋。

“苏御史,你这么做不怕被乱刀砍死?”

“林拾遗,你在朝堂上顶着宗师威压骂赵崇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吗?”

林渊哈哈大笑,起身长揖到地。

“那林某就不客气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街上飘起了细雪。

他裹紧衣服往回走,忽然发现斜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抱剑,整个人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没有丝毫气息外泄。

是白衡。

那个在明月楼听他念词的游侠。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一息,白衡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如鬼魅般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林渊站在雪里,摸了摸鼻子。

这人到底是谁?

怎么到哪都能碰到?

他没多想,加快脚步往崇义坊赶。

怀里揣的那几份账目副本才是眼下最能让他重视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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