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金灿灿的蜜糖，兜头浇下来，将校园里的梧桐叶照得像金箔叶一样。

这学期的第一堂户外风景写生课，地点就定在学校东边那片临湖的小山坡上。

视野开阔，能望见粼粼湖光和远处错落的校舍红墙，确实是个好去处。

颜语带着轻便的画板和寥寥几支画笔，摇着轮椅，跟在同学后面，慢慢挪到指定的山坡边缘。

手动轮椅在草坡上移动得有些艰难。

她额角很快渗出一颗挨着一颗的汗，呼吸也急促了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寻了处树荫下的角落，将轮椅停稳。

不远处的湖边平地上，已经聚起了一小簇人，中心正是姜沐云。

阳光落在她身上，引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她身边围着三四个平日里就爱凑热闹的女生，俨然成了以她为中心的气场。

“沐云，你这取景角度选得真好，构图一看就舒服！”

“对呀对呀，这光影的感觉，太有层次了，一看就是在国外受过系统训练的，就是不一样。”

“比颜语画的好看多了，咱班画画最好就是你了！”

听着这些写赞美词，姜沐云放下炭笔，谦虚道：“哪里呀，你们别夸我了，我才刚回来，手都生了。而且……”

她话锋一转，目光掠过远处树荫下那个安静的身影，假惺惺地说：“颜语同学……她毕竟画了那么久，基础很扎实的，我还要多向她学习呢。”

“她？”一个圆脸女生撇撇嘴，压低声音，“她上次才被老师批评过，而且……”

后面的话没说，但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捂着嘴低低笑起来。

姜沐云轻轻“嘘”了一声，嗔怪地看了她们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深了些。

她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利落地勾画，享受着周围或欣赏或羡慕的目光。

她心想，看来在班里的人缘和口碑，已经立得差不多了。

要想把颜语在这个班的地位彻底抢过来，接下来，就该和班里另一个高人气、又有些特别的人拉近关系了……

她的目光，投向了几米外，独自一人坐在湖边大石上写生的白发少女。

白嫣儿，学院的校花，最受异性欢迎的存在。

白嫣儿今天穿了简单的白T恤，长发随意披散。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笔尖在速写本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眯起眼远眺，神情专注。

姜沐云画完手上这幅小景的速写，又和身边人说了几句，便拿着自己的画本，步履轻盈地朝白嫣儿走去。

“白同学，”她在白嫣儿身侧两步外站定，“你也在这里画呀？这角度选得真不错，湖面的波纹感抓得很好。”

白嫣儿笔尖一顿，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姜沐云见她是这副反应，不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凑近了些。她伸出手指，虚虚点向画面上湖畔的一丛芦苇，划了划：“不过这里……我有一些个人的想法，我觉得光影对比再加强点会更好，暗部稍微压深些，可能会更有立体感哦。哦还有还有远处那座小亭子的透视，好像稍微有一点点怪啊……”

那语气听起来仿佛只是同学间善意的交流。

白嫣儿终于停下了笔。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姜沐云。

那张漂亮得完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澈，但不悦早已呼之欲出。

“姜同学，”白嫣儿开口道，

“你刚才说的暗部处理，针对的是顺光下的静物写生原则。但现在是侧逆光，湖面反光强烈，如果按你说的加深暗部，会破坏整体光感的统一，让芦苇丛显得突兀、脱离环境。”

她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画纸，用指关节在芦苇丛的投影部分轻轻一抹，炭粉随之晕开，层次反而更显丰富自然。

“至于那个亭子，”她继续道，依旧没看姜沐云，“是两点透视，我刻意做了视觉调整，让它退远，突出湖面的开阔感。如果按标准透视去纠正，画面会显得呆板，失去现在的空间意境。”

她拿起旁边的可塑橡皮，轻轻擦去亭子边缘一丝多余的线条，

然后，她才再次抬眼，看向已经僵在一旁的姜沐云：“谢谢你的建议，但姜同学刚回国，可能对国内一些写生习惯和侧重表现的手法还不太熟悉。建议……最好先多观察，再开口。”

四周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不远处原本围着姜沐云的那几个女生，表情都有些尴尬，想上前又不敢。

姜沐云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挂不住了，一阵青一阵白。

她捏着画本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关节用力过头，淡粉的皮肤里头露出一点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迎着白嫣儿那双过分直接的眼睛，所有圆滑示好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姜沐云没想到，白嫣儿会在专业上如此不留情面。

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她难堪，仿佛她刚才那些指点，不过是班门弄斧的浅薄卖弄。

“……是，是吗？”姜沐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干，“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嗯，应该是我看错了，哈哈，白同学你说得对，我还需要多学习才是……”

她仓促地说完，风度再也难以维持，对白嫣儿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原先的小团体，同伴们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可姜沐云什么也不能说，她只能强笑着摇了摇头，掩饰住握着探笔的微微发抖的手。

树荫下，颜语将湖边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缓缓调匀了呼吸，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空白的画纸上。

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下，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第一道线条。

她能注意到，方才说话的时候，白嫣儿的目光正在悄悄地看着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