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没说话。
只是握着酒杯，一动不动地坐着。
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会后悔。”
“因为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沐云一个。”
她抬起眼，看向代枫，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代枫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清寒垂下眼，盯着杯子里缓缓融化的冰块。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打开。
那些尘封的、泛黄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我十岁那年，夏天。”她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跟家里人去海边度假。那时候我脾气倔，跟爸妈吵架，一个人跑出去了。”
“海边风浪大，我没注意，被一个浪头卷进了海里。”
“我不会游泳。海水又咸又涩，灌进鼻子嘴巴里，呛得我喘不过气。我拼命挣扎，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哗哗的海浪声。那时候我想，我大概要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可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颤抖。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淹死的时候，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是个小女孩。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大，或许比我小一点。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可力气很大。
“她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拼命划水，硬是把我从海里拖了上来。”
“我们两个趴在沙滩上，都呛得直咳嗽。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半天才缓过神。”
“那时候我才看清她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海里的星星。
“她胳膊上、腿上都被礁石划伤了，渗着血，可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只是看着我，小声问：‘你没事吧？’”
苏清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午后，炽热的阳光，金黄的沙滩，湛蓝的海，和那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
“我说我没事，然后问她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孩子。可她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串贝壳手链。用细细的红绳串着，贝壳是淡淡的粉色，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那时候，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东西。”
“她把那手链塞给我，说：‘这是我亲手做到，我有两串，这个送你。以后……要小心一点，别一个人来海边了。’”
“说完，她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转身跑了。”
“我想追，可我腿软，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海滩尽头的礁石后面。”
“我握着那串贝壳手链，在沙滩上坐了很久。直到家里人找过来，把我带回去。”
苏清寒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后来，我找了很久。问遍了那片海滩所有的店家，所有可能见过她的人。可没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串贝壳手链，我一直留着。放在一个盒子里，谁都不让碰。”
“我对自己说，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亲口对她说一声谢谢。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好好保护她，就像她当年保护我一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很轻微，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找了十多年，一直没有消息。直到三年前……”
苏清寒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舞池边那个银色的身影。
姜沐云正端着一杯鸡尾酒，和旁边的女生说笑，侧脸温柔，眉眼弯弯。
“直到三年前，沐云回国参加一个画展的开幕式。我作为家族的代表人兼赞助方，也去了。在休息室，我无意中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包，拉链上挂着一串东西。”
“就是那串贝壳手链。一模一样的贝壳，一模一样的红绳，连其中一颗贝壳边缘小小的缺口，都一模一样。”
苏清寒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柔和下来。
像坚冰融化，露出底下温热的泉眼。
“我走过去，问她这手链是哪里来的。她很惊讶，说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一直戴在手上，后来绳子断了，她就收起来了，最近才找出来，挂在包上做个念想。”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十岁那年夏天，在海边救过一个溺水的小女孩。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记得。说那时候她跟家里人去海边玩，看见有人落水，想也没想就跳下去了。把人救上来之后，她怕被爸妈骂，就赶紧跑了。”
“她说，没想到那个小女孩，就是我。”
苏清寒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又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至关重要的事。
“所以，你明白了吗，代枫？”
她转过头，看向好友，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和笃定。
“我爱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在海边救了我的女孩。那个善良、勇敢、不顾一切跳下海救我的女孩。那个送我贝壳手链，让我找了十几年的女孩。”
“而那个人，就是沐云。”
“从始至终，都是她。”
“至于颜语……”
她顿了顿，声音重新冷了下去。
“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长得有点像沐云，刚好出现在我需要时的替代品。我对她，从来没有过真感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说完，她仰头，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心脏。
可她却觉得，畅快极了。
像是终于把心底埋藏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姜沐云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爱了十几年的人。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代枫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既然你这么确定，那我就不多说了。”她举起酒杯，朝苏清寒示意，“祝你幸福。”
苏清寒看着她，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谢谢。”
她轻声说，也举起了杯。
两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清寒放下酒杯，目光重新投向舞池。
姜沐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朝她挥了挥手，笑容甜美又温柔。
苏清寒也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爱意。
至于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烦躁……
她摇了摇头，将其抛在脑后。
大概，只是最近太累了。
等沐云在身边待久了，等一切都步入正轨，自然就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