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声音不高,但在满楼的安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王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没放下来。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窗外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晃了一下。
林渊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那轮圆月,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月亮说话。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停了一下。楼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林渊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满楼文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个字落下,楼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息。
然后王轩手里的酒杯“啪”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溅了他一身都没察觉。
“这……这是你写的?”王轩声音发干。
林渊歪着头看他:“怎么,不像?”
王轩张了张嘴,没吐出半个字来。
他不是没读过好词,但这首词从开头到结尾,每一句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浑然天成,连一个字都改不动。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喃喃念了一遍,手都在抖,“这一句,这一句——”
他说不下去了。
沈欢的折扇“啪”地合上,又“啪”地打开,又合上。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紧张过。
他请林渊来是干什么的?是让他出丑的!
结果呢?
这首词要是传出去,出丑的就是他沈欢和在场所有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另一个监生喃喃重复着最后两句,眼眶都红了,“好词,好词啊……”
林渊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有点失望。
他本来以为这首词够狂够傲,能激怒这帮文人,让他们觉得被羞辱了,最好气急败坏地找人弄死他。
结果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感动,搞得跟品词论韵的雅集似的。
这不对劲啊。
角落里那个白衣抱剑的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冷傲之气。
“在下白衡,游侠。”白衣年轻人抱拳,“敢问林拾遗,'我欲乘风归去'——你当真想归去?”
林渊看了他一眼。
在场几十个文人都在品词论韵,只有他一个人听出了词中的意思。
“想过。”林渊笑了,“但后面不是说了嘛,高处不胜寒。”
白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好。在下敬你一杯。”
说着便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林渊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跟他碰了个空。
王轩这时才缓过劲来,脸色涨得通红,不甘心地站了出来。
“林拾遗这首词确实好,但作词讲究灵感,说不准是蒙出来的。不如再来一首?”
“对对对,再来一首!”
“让我们看看是不是一首词的运气。”
起哄的人不少,但语气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嘲讽,现在是期待。
林渊心想,再来一首?你们怕是忘了我穿越前背了多少首,像这样的诗词,我还有起码三百首!
但他不能真的像揭了酒坛似的哗哗往外倒,那样就没意思了。
“行。”林渊点头,“你出题。”
王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爽快。
“那就……以今日文会为题?”
太简单了。
林渊在脑子里迅速翻了一遍库存。
文会,饮酒,明月,清风。
有了。
他开口就来。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就这三句,一个字不多。楼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几息,一个翰林院的老编修猛地一拍桌子:“妙!”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胸襟,这气度!”
“他说的是文会上饮酒谈笑,但又不只是文会啊!朝堂上的那些争斗全在这一句里了!”
一群文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越说越激动。
王轩的脸色已经复杂得难以言明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舞文弄墨,就像拿着一根树枝去跟人比剑。
“厉害。”王轩干巴巴地说了两个字,转身坐回去,一口把杯中酒闷了。
沈欢的手指在折扇上敲了又敲。
今晚这一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请林渊来文会,让他在诗词上出丑,坐实“粗鄙武夫”的名声。
结果倒好,这家伙不光没出丑,还反手来了一首足以传世的好词。
消息传出去,之前那些说他“有辱斯文”的笔杆子岂不是全打了自己的脸?
沈欢快速思考了一下利弊,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林拾遗大才,沈某今日受教了。”沈欢笑着碰杯,“这首词,明日怕是要传遍长安了。”
林渊看着沈欢那张笑脸,心里清楚得很。
这人已经在想怎么把今晚的消息传回二公主那里了。
“沈编修客气。”林渊喝了口茶,“不过我劝你回去跟二殿下禀报的时候,把那首词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别抄错了字。”沈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后更灿烂了。
“林拾遗说笑了。”
林渊放下茶杯,起身拱手。
“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他转身下楼,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此人,才是真名士啊。”
出了明月楼,冷风一吹,后背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裹紧衣服往崇义坊走,走到半路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林渊回头。
白衡抱着剑站在月光下,神色认真。
“林拾遗,你今晚那首词,最后两句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嗯。”
“可你在朝堂上的做法,分明是不想长久。”
林渊看着他,没说话。
白衡上前两步:“你是在觅死。”
林渊笑了。
“白兄弟,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我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但从没见过一个把死当成目标的人。”
“你在淮南站在刀棍下念账本的时候,不是在拼命,是在等死。”
林渊收起了笑容。
“就算是呢?”
白衡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把怀里的剑拍了拍。
“你命不该绝。”
说完转身走了,几步之后便消失在夜色中。
林渊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继续往家走。
一个江湖游侠,看热闹就看热闹,非要整得这么玄乎。
你说我命不该绝,那你帮我问问老天爷,飞升的名额还给不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