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几十号官员,推二公主的有,推三公主的有,和稀泥的有,装死的也有。唯独没有人提那个身份最正统的嫡长公主。
赵崇始终没表态,笑呵呵地站在最前面,仿佛这事跟他毫无关系,但周身那股深不可测的宗师气机却稳稳镇着全场。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站姜令仪,就是站正统。
维护正统继承,保国家大局。
如果因为站正统被另外两方弄死,那就是死在为国为民的路上。
系统的标准说得明明白白:放弃私利、坚守公心,用手中权力守护国家大局。
立嫡长为帝就是守大局。
而且,姜令仪最弱,弱到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敢站她。
没人站她,就意味着站她的人会成为最醒目的靶子。
所有反对势力的怒火,连同那些恐怖的内力威压,都会集中在那一个人身上。
被集火的感觉,想想就刺激。
林渊的心跳加快了,他好像又看到了一条速死的好路子。
殿上的争论还在继续。
柳永清引经据典说二公主德才兼备,齐恒不阴不阳地反驳说立储不能看母族看门第。两人言语交锋间,隐隐有真气激荡,震得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
两边吵得面红耳赤,其他人各站各的队,乱成一锅粥。
姜令仪始终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块安安静静的石头。
林渊看见她的手指搁在案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臣有话说。”
声音不大,但殿内突然安静了,连那些暗中碰撞的气机都为之一滞。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震撼,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个声音从哪个方位传来的。
队列最末尾,从八品拾遗的位置。
林渊。
又是林渊。
这个刚从淮南回来、连满身筋骨伤都没好透的疯子,又要搞事情了。
林渊出列,顶着满殿若有若无的威压,走到殿中,拱手行礼。
“臣拾遗林渊,就储君之议有一言上奏。”
柳永清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蚱。
齐恒冷冷地扫了他一下,没出声,但一丝冰冷的内息已然锁定了他的后背。
姜令婉把折扇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说。”姜令仪的声音响起。
林渊张嘴了。
“大周立国一百七十三年,传十一帝,每一帝即位皆循嫡长之序。先帝膝下无子,三位公主之中,大殿下为先帝与元后嫡出,居长。臣以为,储君之选,当遵祖制,以嫡长为先!”
殿内先是死一般安静了一瞬。
然后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瞬间炸开。
“荒唐!”柳永清第一个跳出来,后天武者的气势勃然爆发,“林拾遗一个从八品的谏官,有什么资格妄议储君之事?”
林渊连眼皮都没抬,硬顶着那股气势。
“拾遗之职,闻风奏事,弹劾百官,上谏天子。朝堂公议,臣自有谏言之权!”
柳永清气得胡子都抖了,指间隐有真气吞吐:“你——”
“柳侍御史是想说,从八品的官不配说话?”林渊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那大周律可没这么写!”
齐恒冷笑了一声,声音夹杂着刺骨的寒意:“林拾遗好大的胆子。不过你方才说遵祖制、以嫡长为先,敢问一句,大周一百七十三年可曾有过女帝登基的先例?”
“没有。”
林渊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但大周一百七十三年,也从来没有过先帝驾崩、膝下无子、三位公主共同监国的先例!既然一切都是破例,那就回到最根本的规矩,嫡长之序!”
齐恒被堵得哑了一下,脸色铁青。
赵崇再次开口。
“林拾遗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赵崇捋着胡须,笑眯眯的,但宗师境的威压却如丝如缕地缠绕过来,“不过立储之事事关国本,不可仅以一条祖制而论。才德、威望、母族实力,都需综合考量。大殿下固然身份尊贵,但朝中支持者寥寥,若强行立之,恐怕……不利于朝局安稳啊。”
这话温温柔柔地扎进来,但比柳永清和齐恒的话加起来还毒十倍。
赵崇的意思很明白:姜令仪没人支持,就算身份再正统,也坐不稳那把椅子。
林渊转头死死盯着赵崇。
“赵尚书的意思是,朝中谁的拳头大、谁的人多,就该谁当皇帝?”
赵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林渊这话有点太过直白了,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那不叫立储。”林渊拔高了声音,掷地有声,“那叫拍卖!”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强忍着没笑出声。
赵崇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林拾遗说话真是……直来直去。”赵崇笑着摇头,收敛了杀机,“老夫并非此意,只是提醒诸位同僚,立储需慎重。”
姜令婉啪地合上折扇,笑着插了一句:“林拾遗,你方才说支持大姐,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代表哪一方?”
“臣个人。”林渊回答得不假思索。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姜令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满朝文武几十号人,柳家推她,定国公府推三妹妹,无数人在两边站队,唯独这个从八品的谏官站出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殿正中,替那个最弱势的大姐说话。
“林拾遗,你可真有意思。”
姜令薇也笑了,不过她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杀意。“一个人就想把大姐扶上去?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林渊的心里猛地一跳。
命太长了。
对,就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他差点没忍住在殿上狂笑出来。
“臣只论对错,不论生死!”
林渊拱手,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嫡长之序,是大周立国之本。臣读的书有限,但也能讲出一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储君之位若不依祖制而立,日后但凡有人不服,便可以同样的理由再争一回。今日二殿下争得,明日旁人亦争得。如此循环,国将不国!”
殿内彻底安静了。
赵崇的目光从林渊身上移到姜令仪脸上,又移回来。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在淮南的时候,他以为林渊只是个不知深浅的傻子。
可现在,这个傻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站队,把自己变成了一面旗帜。
姜令仪的手指在案面下面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储君之事,今日议到此处。”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各方意见,本宫已知悉。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散朝之后,群臣鱼贯而出。
林渊走在最后面,刚出宣政殿的大门就被孙和堵住了。
孙和还是副弥勒佛的笑脸,胖乎乎的手拢在袖子里,声音不高不低,但一股沉重的气机已经悄无声息地压在了林渊的伤处。
“林拾遗,上次是淮南赈灾,这次是储君之争。你是觉得我们赵尚书脾气好,还是觉得自己脑袋硬?”
林渊强忍着剧痛,看着他咧嘴笑了。
“孙侍郎,你替赵尚书传了这么多年的话,像条狗一样,累不累啊?”
孙和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凶光一闪。
林渊却毫不在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冬天的日头不暖和,但很亮。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心里忽然觉得轻松极了。
今天他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了。
满朝文武都看到了,唯一一个公开支持嫡长公主的人,是他。
是一个从八品的谏官,是一个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兵权、没有钱的小小芝麻官。
二公主的人会恨他,三公主的人会看不起他,还有无数身负绝顶武功的刺客说不准会想弄死他来做投名状。
林渊觉得,这一步棋走得太对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去翻开小册子写上一行字,死期将至,未来可期!
回崇义坊的路上,他经过东市那个卖馒头的摊子,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回到家后,林渊蹲在门槛上,一口一个把包子啃完了,嘴角沾着肉油,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从今天开始,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