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三十一年冬月初三,宣政殿朝会。

林渊穿着洗干净的官服,底下还裹着渗血的纱布,站在文官队列最末尾的位置。

从八品拾遗加巡查使的临时差遣,搁在满殿紫袍绯袍堆里,就像一滩泥水里的一粒沙。

但今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他一进殿,前头的朝臣们就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有人往后面瞟了一眼,有人扭头看了两秒又迅速转回去,有人干脆不转头,只用余光扫。

宣政殿正中三张案几并列,三位公主各据其一。

大公主姜令仪居中,穿明黄常服,凤钗束发,面色沉静。

二公主姜令婉居左,鹅黄裙裳,手里捏着一柄描金折扇,虽是冬天,扇子依然不离手。

三公主姜令薇居右,穿一身绛红窄袖胡服,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大殿穹顶的梁柱。

朝会照例从六部奏事开始。

户部、礼部、兵部依次汇报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赵崇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一言不发,脸上挂着和气的微笑,但周身气机内敛如渊,一股属于宗师境的威压无声外溢,压得周围几个官员呼吸微沉。

半个时辰后,姜令仪开口。

“淮南赈灾一事,巡查使林渊已回京,当殿复命。”

殿内死一般安静了一瞬。

林渊强忍着后背筋络撕裂的剧痛出列,大步迈入殿中,腰杆挺得笔直,朗声行礼。

“臣从七品巡查使林渊,就淮南赈灾事宜向三位殿下复命。”

他开始条理清晰地讲述淮南一行的所见所闻,把事情一件一件如重锤般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押银主事方德沿途六次归拢银箱,将八十万两赈灾银贪墨约二十八万两。

核灾环节虚报数据,十一县受灾户数至少九千户,方德只报四千二百户。

审户环节以田产为标准划分极贫与次贫,极贫仅四百三十一户,实际发赈时到场灾民不到八百户。

“方德为掩盖罪行,竟纵火烧营,遣后天武者行刺朝廷命官,现已畏罪潜逃!其心腹陶四已被拿下,口供在案!桩桩件件,人神共愤!”

林渊的声音如寒铁交击,顶着满殿重臣的无形威压,每个字都像带血的砂纸一样狠狠磨着殿内所有人的耳朵。

赵崇看起来毫无反应,甚至眼神中有些看戏的意味。

“证据呢?”

他在林渊说完后开口了,语气温和,话音里却裹着一道宗师真气,如一堵无形的山墙,径直压向林渊胸口。

“折子与全部铁证,已于十日前送抵长乐宫!”

林渊骨子里的求死欲瞬间沸腾,他毫不退让地死死盯住赵崇,两腿发颤却一寸不退,体内本就受损的经脉在宗师威压下剧烈震荡,胸腔里一口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后天初期对宗师,如蝼蚁撼山,但他偏偏就是要硬顶着。

赵崇扭头看了姜令仪一眼。

姜令仪面不改色,点了下头:“是。证据本宫已交门下省复核,门下省今晨回报,折子所列各项均有实证支撑。”

赵崇沉默片刻,依旧保持着微笑:“方德押银主事一职确为户部派遣,若其贪墨属实,户部责无旁贷。臣建议交由大理寺会同刑部详查,秉公处置。”

方德是他的人,但他绝口不提自己跟方德的关系,把一切推给户部建制问题,又主动要求交大理寺查办。

但问题是,大理寺卿也是他的门生,这案子进去就是泥牛入海,掀不起任何波澜。

林渊心中狂喜,这可是送上门的找死机会,当堂就要开炮:“大理寺卿乃是你赵尚书的门生,交由大理寺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拾遗!”姜令仪先他一步开了口,声音清冷,夹杂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硬生生压下了林渊的话头。

“赵尚书所议,本宫没有异议。大理寺会同刑部,限一月内出结果。”

这就是先把赈灾的事压了下来。

林渊心里清楚,姜令仪这是在救他。

如果他现在继续追着赵崇不放,赵崇有一百种办法在朝堂上把他绕进去,甚至让他死得毫无价值。

姜令仪先把结论定死,后续交给程序,赵崇短期内翻不了盘。

但问题是,他巴不得被绕进去当场打死啊!

林渊咬了咬牙,只能强行咽下这口没死成的气。

再往下就只能胡搅蛮缠,说不上是不是为国为民之举了。

赈灾复命就此结束,朝堂上安静了几息,然后姜令婉开口了。

“既然赈灾之事已有定论,那本宫想提另外一件事。”

她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案面,“先帝驾崩已逾两月,国不可一日无君。三位公主共同监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本宫以为……是时候议一议储君之事了。”

满殿哗然。

上一次她提这个话头,还只是试探。

这一次她直接抛在了朝会正议上,就不是试探了,是摊牌。

三公主姜令薇从椅背上直起腰,斜着眼睛看向姜令婉:“二姐这是急了?”

姜令婉笑吟吟地回了一句。

“是该急了。先帝在位三十一年,从未有三位公主共同监国的先例。朝政日久必生乱,宫中日久必生变。本宫提出此议,是为大周社稷着想。”

姜令薇冷哼一声,没接话。

姜令仪看了看左右两个妹妹,面色如常,声音平淡:“二殿下所言有理。此事关乎国本,众卿有何看法?”

她这个问话很微妙。

不是问支持谁,而是问“有何看法”。

殿内安静了大概三息。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柳家的人。

御史台侍御史柳永清出列,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大意是二公主出身高贵、母族显赫、理政有方,堪当储君之选。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齐恒出列,代表定国公府一系表态。

他没直接推三公主,而是说储君之立当从长计议,不宜仓促。

言外之意是不认二公主。

随后礼部、户部、工部先后有人发言,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各为其主。

没有人提大公主姜令仪。没有一个人。

姜令仪坐在正中的位置,听着满殿的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满朝文武的冷落与无视早已司空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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