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终端——早上七点半。比平时起得晚了一些,因为昨晚睡得太好了。格拉斯顿伯里的夜晚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星辉城的喧嚣,没有酒店走廊里的脚步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的笃定。
渊海拖着拖鞋去开门。
门口站着艾拉。她还是昨天那副打扮——卫衣,毛绒拖鞋,手里端着马克杯。但今天卫衣上印的字换了:“I Put a Spell on You”——我对你施了魔法。
“早!”艾拉笑眯眯地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炸鱼薯条,去不去?”
渊海揉着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现在?才七点半……”
“炸鱼薯条店十点开门。我们先去镇上逛逛,时间刚好。”
渊海回头看了看房间里还在充电的终端,又看了看艾拉那张精神抖擞的脸。
“你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平时我六点就起了。”
“起来干什么?”
“喝茶。”艾拉举了举手里的马克杯,“然后发呆。”
渊海无语地看着她。这个人的人生哲学,她实在理解不了。
“你等一下。人家去叫前辈。”
艾拉靠在门框上,看着渊海跑向萧致远的房间,嘴角挂着一种“看好戏”的笑容。
萧致远已经起床了。门开的时候,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色衬衫,头发还没完全打理好,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渊海看着他这副刚睡醒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
“前辈!艾拉说今天去吃炸鱼薯条!去不去?”
萧致远看了看门口的艾拉,又看了看渊海期待的眼神。
“去。”
渊海笑了,转身跑回自己房间换衣服。萧致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艾拉。
“你每天都这样?”他问。
“哪样?”
“到处敲门。”
艾拉想了想:“也不算是。主要是无聊。”
“不上课?”
“今天没想上的课。”
萧致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和渊海有点像。不是长相,而是那种——无所顾忌的、不在意别人怎么看的态度。但渊海是为了接近他,而艾拉看起来纯粹是因为无聊。
“你姐姐知道你这种状态吗?”他问。
艾拉的笑容淡了一瞬。
“她知道。”她说,“她觉得我不够努力。”
“你觉得呢?”
艾拉歪了歪头:“我觉得我挺努力的。努力活着,努力开心。这不算努力吗?”
萧致远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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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斯顿伯里小镇离学院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各种小店——面包店、书店、古董店、还有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糖果店。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游客拿着相机拍照,更多的是本地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艾拉走在最前面,像一只领路的猫。她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每经过一家店都能说出一段历史。
“这家面包店开了六十年了,老板是个老爷爷,他做的司康饼是整个镇最好吃的。这家书店据说闹鬼,晚上能听到翻书的声音,但我来过好几次什么都没听到。这家古董店……”她压低声音,“老板是个吸血鬼。”
渊海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不过他不吸血了,改喝番茄汁。说是养生。”
渊海看着艾拉一本正经的表情,一时分不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开玩笑。旁边的丽莎面无表情地说:“吸血鬼不存在的。”
“你怎么知道?”艾拉转过头。
“因为魔法生物分类学里没有这个类别。”
艾拉眨了眨眼睛:“你学过魔法生物分类学?”
“嗯。”
“那你一定很无聊。”
丽莎的猫耳朵微微压了一下。渊海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终于有人说了她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炸鱼薯条店在主街尽头,靠近海边。是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店,蓝色的门框,白色的墙壁,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The Best Fish & Chips in Town”。艾拉推开门,里面的老板立刻认出了她。
“艾拉!又来蹭吃的?”
“今天不蹭!”艾拉理直气壮,“今天我请客!”
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笑呵呵地看着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请客?”
“我朋友。”艾拉指了指身后的三人,“从东方来的。”
老板的目光在萧致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多问。
四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渊海坐在萧致远旁边,丽莎坐在对面,艾拉坐在丽莎旁边。窗户对着海,能看到灰蓝色的海面和几只停在桅杆上的海鸥。
“这里怎么样?”艾拉问,“是不是很有英国特色?”
“很英国。”渊海说,“连海鸥都很英国。”
“海鸥哪里都差不多吧?”
“不一样。”渊海认真地说,“英国的海鸥比较凶。”
艾拉笑了。萧致远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在东京世界的那些日子。那里也有海,但比这里蓝得多。海面上没有海鸥,只有 MGEC 的巨型广告牌,闪烁着虚假的光芒。
“鱼来了!”老板端着四个大盘子走过来,每个盘子里放着两大块炸鱼、一堆薯条、一小碟豌豆泥和几片柠檬。
炸鱼金黄酥脆,薯条粗壮敦实,看起来朴实无华但分量十足。
渊海咬了一口炸鱼,眼睛亮了:“好吃!比想象中好吃!”
“你想象中是什么味道?”艾拉问。
“人家以为会很油腻。但这个不油,外面脆脆的,里面很嫩。”
“那是因为这家店用的是新鲜鳕鱼,面糊也是自己调的。”艾拉说,“连锁店那种就不行,又油又腥。”
萧致远尝了一口,确实不错。比他在伦敦机场吃过的那些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丽莎安静地吃着,动作依然优雅,但渊海注意到她吃了一根薯条之后,又拿了一根——这是喜欢的信号。
“丽莎小姐喜欢薯条?”她问。
丽莎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
“你上次说怕胖,不敢吃太多。薯条热量很高诶。”
丽莎看了渊海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非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吗”的无奈。
艾拉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笑了。
“你们关系真有意思。”
“什么关系?”渊海和丽莎同时问。
“就是……”艾拉想了想,“像姐妹?但又不像。像朋友?又比朋友更近一点。像——”
“吃你的鱼。”渊海打断她。
艾拉笑着低头吃鱼,没有继续追问。
吃完炸鱼薯条,四人在小镇上又逛了一会儿。艾拉带他们去了那家闹鬼的书店——大白天的当然什么都没发生。又去了那家古董店——老板确实脸色苍白,但渊海觉得他更像是因为长期不见阳光,不像是吸血鬼。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艾拉指着古董店老板的背影,“是不是很像吸血鬼?”
“像。”渊海说,“但人家还是不信。”
“那算了。”艾拉耸耸肩,没有继续争辩。
走到糖果店的时候,渊海停下来,看着橱窗里花花绿绿的糖果。有一种是贝壳形状的,颜色很漂亮,看起来像真的贝壳。
“这是什么?”
“海贝壳糖。”艾拉说,“里面是焦糖,外面是巧克力。很好吃。”
渊海转头看向萧致远:“前辈,人家想吃这个。”
萧致远看了看价格——不算贵,就点了点头。
渊海高兴地跑进店里,丽莎跟在她后面。艾拉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女孩在糖果店里挑挑拣拣,忽然开口。
“莉薇雅小姐。”
“嗯?”
“你是她们的什么人?”
萧致远看着橱窗里渊海和丽莎的身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艾拉转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不知道?”
“嗯。没有定义过。”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样也挺好的。”她说,“有些事情,定义了反而没意思。”
萧致远看了她一眼:“你说话不像十九岁。”
“我本来就比十九岁大。”艾拉说,“但年龄不重要。”
萧致远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艾拉说的对——有些事情,定义了反而没意思。
渊海和丽莎从糖果店里出来,渊海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海贝壳糖。她打开袋子,拿出一颗递给萧致远。
“前辈尝尝!”
萧致远接过来咬了一口。外壳是脆的,里面的焦糖很甜,但不腻。
“好吃。”
渊海笑了,又拿出一颗递给丽莎。丽莎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吃了。
“怎么样?”渊海问。
“太甜了。”丽莎说。
“那你还吃?”
“你递过来的。”
渊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纸袋收好,挽住萧致远的胳膊。
“走吧,回去了。下午还要收拾行李。”
“明天就走?”艾拉问。
“后天。明天还有一天,人家想去学院图书馆看看。”
“那我带你们去。”艾拉说,“图书馆我熟。”
“你不是不上课吗?怎么图书馆也熟?”
“不上课不代表不看书。”艾拉理直气壮,“看书和上课是两回事。”
渊海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错。
四人沿着主街往回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尖锐而悠长。
“艾拉。”萧致远忽然开口。
“嗯?”
“你姐姐知道你带我们逛吗?”
艾拉沉默了两步的距离。
“不知道。”她说,“但没关系。她忙她的,我做我的。”
萧致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回到宾客楼的时候,艾拉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九点,图书馆门口见。我带你们进去。”
“好。”渊海说。
艾拉挥了挥手,转身走下楼。毛绒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去。
渊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前辈。”
“嗯?”
“她是不是在躲她姐姐?”
萧致远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说‘她忙她的,我做我的’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萧致远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可能吧。”
“那我们能帮上什么吗?”
“不知道。”萧致远说,“先看看。”
三人上楼,各自回房间。
渊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里捏着一颗海贝壳糖。她把糖放进嘴里,焦糖的甜味慢慢化开。
她想起艾拉的笑容——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女孩,心里是不是也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就像她以前一样。
“算了。”她自言自语,“人家自己的事还没搞明白呢。”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格拉斯顿伯里的下午阳光正好,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