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眉毛微微扬起——这是惊讶。然后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这是犹豫。最后恢复平静,点了点头——这是认命。
“想做什么?”丽莎问。
渊海信心满满:“中餐!前辈好久没吃中餐了吧?”
萧致远想了想,确实有一阵子没吃过正经的中餐了。在星辉城的时候丽莎做的基本都是日式或者西式,渊海学的也是这些。中餐?他还真有点想念。
“你会做中餐?”他问。
渊海的自信稍微动摇了一下:“……人家可以学!”
丽莎没有说话,但猫耳朵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萧致远已经学会读这个信号了——那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
三人来到厨房。格拉斯顿伯里的宾客楼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甚至比酒店那间还宽敞一些。丽莎熟练地检查了一遍调料柜,拿出几样基础调料。渊海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着终端,正在搜索“最简单的中国家常菜”。
“番茄炒蛋?”她念出来,“这个看起来不难。”
“不难。”丽莎说,“但要做好吃很难。”
渊海抬起头:“你在质疑人家?”
“陈述事实。”
渊海鼓起脸,把袖子挽起来:“那人家就做给你看!”
萧致远靠在门框上,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他太了解这两个女孩了——如果他插手,这场“厨房战争”就会变成三个人一起做饭,然后渊海和丽莎就会变成互相较劲做菜,最后变成“前辈你觉得谁做的好吃”。不插手,至少战争规模可控。
番茄炒蛋,确实是最基础的中餐。但正因为它基础,才最能看出水平。
渊海把番茄切成块——大小不一,但比第一次切水果的时候整齐多了。丽莎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指导。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打散。动作还算利落,毕竟这几天练了不少。
热锅,倒油。
渊海犹豫了一下,把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鸡蛋在锅里迅速膨胀。她手忙脚乱地用锅铲翻动,鸡蛋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块。
“火太大了。”丽莎终于开口。
“你不早说!”
“你自己不会看吗?”
渊海咬着牙把鸡蛋盛出来,重新倒油炒番茄。番茄下锅的时候油温已经太高了,溅出来的油星差点蹦到她手上。她往后躲了一下,锅铲差点掉地上。
萧致远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起。
番茄炒出汁之后,渊海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翻炒。加盐,加糖,出锅。
成品摆在盘子里。颜色还行,红黄相间,但番茄块大小不一,鸡蛋碎得有点过分,汤汁稍微多了些。
渊海看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三秒。
“人家觉得……还行。”
丽莎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
沉默。
“怎么样?”渊海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
“咸了。”丽莎说,“糖放少了。番茄切得不均匀,有的熟了有的没熟。鸡蛋炒太老了。”
渊海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但是,”丽莎顿了顿,“第一次做,能到这个程度,还行。”
渊海抬起头,看着丽莎。那只猫娘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渊海注意到她的猫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那是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真的?”
“嗯。比人家第一次做的好。”
渊海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你第一次做的是什么?”
“煎蛋。糊了。”
“糊成什么样?”
“黑得看不出来是鸡蛋。”
渊海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萧致远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女孩一个笑一个面无表情地陈述黑历史,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前辈!”渊海转过头,“你笑什么!”
“没笑。”萧致远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渊海鼓起脸,正要反驳,丽莎已经重新系好围裙了。
“再来一次。”她说,“我教你。”
渊海愣了一下:“你也会做番茄炒蛋?”
“不会。但我知道原理。”
“……你知道原理是什么意思?”
“看过食谱。”
渊海无语地看着她,但还是乖乖地站到料理台前。丽莎站在她旁边,这次不再是旁观,而是真的在教。
“番茄要切均匀。大小差不多,熟的时间才一样。”
“鸡蛋打散的时候加一点水,炒出来更嫩。”
“油温不能太高。你把手放在锅上面试一下——感觉到热了就可以下鸡蛋了。”
“炒鸡蛋的时候不要一直翻。等它凝固了再翻。”
渊海按照丽莎的指导,一步一步来。这次顺利了很多——番茄切得比上次整齐,油温控制得刚好,鸡蛋炒出来嫩黄嫩黄的,没有碎成渣。
第二次出锅。
渊海自己先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比刚才好多了!丽莎小姐你尝尝!”
丽莎夹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
“可以。”
渊海端着盘子跑到萧致远面前,像一只邀功的小猫:“前辈!你尝尝!这次人家认真做的!”
萧致远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鸡蛋嫩滑,番茄酸甜,咸淡适中。虽然离“好吃”还有一段距离,但对于第二次做的人来说,已经很好了。
“不错。”他说。
渊海笑得眉眼弯弯,正要说什么,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香啊。是在做中餐吗?”
三人同时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亚麻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上面印着“World‘s Okayest Witch”——世界上还行般的女巫。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这所古老学院里的学生。倒像是隔壁邻居家串门的。
“你是谁?”渊海警惕地问。
女孩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我叫艾拉。住在隔壁。你们是新来的客人吧?我闻到香味就过来了。”
她说着,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凑到料理台前看了看那盘番茄炒蛋。
“哇,看起来好好吃。能尝一口吗?”
渊海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艾拉的眼睛亮了,“比我做的强多了。上次我做番茄炒蛋,把厨房的烟雾报警器都弄响了。”
丽莎的猫耳朵动了一下——这是她在评估对方。
萧致远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女孩,问:“你是格拉斯顿伯里的学生?”
“嗯!”艾拉点点头,“三年级。不过我不太上课。”
“为什么?”
“因为上课太无聊了。”艾拉理直气壮,“教授们讲的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觉得实践比理论重要多了。”
渊海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有点眼熟。
“你刚才说住在隔壁?”她问。
“对!宾客楼204。你们是301、302、303对吧?我前天就看到你们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艾拉眨眨眼睛:“我看到了啊。而且这栋楼平时没什么人住,突然来了三个东方人,当然看得出来。”
她说着,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萧致远身上。
“你就是那个归途守护者吧?我听说了。今天的讲座我没去,但大家都在讨论。说讲得很厉害。”
萧致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不是那种“隐藏实力”的不简单,而是另一种——她看人的方式,不太像普通学生。
“你没去讲座,跑来这里干什么?”他问。
艾拉举了举手里的马克杯:“泡茶啊。厨房的热水壶比房间里的好用。”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渊海看着她,忍不住问:“你经常来厨房蹭热水?”
“也不是经常。一周三四次吧。”
“那不叫‘不是经常’!”
艾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渊海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有点熟悉——和丽莎偶尔露出的那种狡黠的笑容,有几分相似。
“对了,”艾拉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打算在英国待几天?”
“一周左右。”萧致远说。
“那太好了!我可以带你们逛逛。这附近我熟。”
渊海看着她:“你不是说上课太无聊吗?你的时间都用来逛了?”
“也不是。”艾拉认真地说,“我还用来睡觉、喝茶、晒太阳、喂猫……”
“这不就是什么都没干吗!”
艾拉又笑了。这次连丽莎的嘴角都微微翘了一下。
萧致远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女孩,忽然问:“你认识艾琳娜吗?”
艾拉的表情变了一瞬——很短暂,但萧致远捕捉到了。
“认识。”她说,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她是我姐姐。”
渊海愣住了:“姐姐?”
“同父异母。”艾拉说,“她是我们学院国际交流部的负责人,很厉害。不像我,只会到处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渊海注意到她握着马克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姐姐知道你来这里吗?”萧致远问。
艾拉摇摇头:“不用知道。我就是来泡个茶,又不是做什么坏事。”
她说着,把马克杯里的茶喝完,放在料理台上。
“谢谢你们的番茄炒蛋。很好吃。改天我请你们吃英国特产——炸鱼薯条。”
她朝三人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厨房,毛绒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厨房里安静下来。
渊海看着门口,半晌才说:“这个人……好奇怪。”
“哪里奇怪?”萧致远问。
“就是……太自来熟了。第一次见面就进人家厨房,还自己拿筷子尝菜——”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萧致远说。
渊海愣住了。
“人家……人家那是……”
“那是什么?”
渊海的脸慢慢红了,说不出话。旁边的丽莎轻轻咳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料理台。
“前辈!”渊海终于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萧致远看着她涨红的脸,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再追问。
渊海站在原地,又羞又恼,最后跺了一下脚,转身去帮丽莎收拾。
丽莎正在洗碗,头也不抬地说:“渊海小姐,你脸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丽莎没有继续反驳,但渊海看到她的猫尾巴在轻轻晃动。
晚饭的时候,三人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渊海做的番茄炒蛋、丽莎做的清蒸鱼和青菜汤。
渊海吃得比谁都香——毕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
“前辈。”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艾拉……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萧致远想了想:“一个不想被姐姐比下去的人。”
渊海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不像我,只会到处晃’的时候,表情不对。”
渊海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我们要管吗?”她问。
“不管。”萧致远说,“她自己的事。”
渊海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格拉斯顿伯里的夜晚又一次降临。古老的钟楼敲了八下,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渊海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满足地叹了口气。
“前辈。”
“嗯?”
“明天我们去逛逛好不好?艾拉说要带我们吃炸鱼薯条。”
萧致远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人家奇怪吗?”
“奇怪是奇怪,但她说了要请客啊。”渊海理直气壮,“免费的炸鱼薯条,不吃白不吃。”
丽莎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但猫耳朵晃得很欢。
萧致远看着渊海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明天去吃。”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格拉斯顿伯里的夜晚,比昨晚温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