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像是犹豫了半天不知该怎么收笔。
林渊笑了一声,推门进去。屋子里一层薄灰,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小册子从怀里掏出来锁进柜子,又把备用的官服翻出来抖了抖灰。刚换好衣裳,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林渊!你小子没死?”
周铮跨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落在他脸颊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上。
“你这脸怎么了?”
“磕的。”
“磕的能磕成这样?”周铮不信,指了指林渊走路微微发僵的腰,“腰也是磕的?”
“也是。”
周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骂了一句:“你是真不要命。”
“你那个朋友陈桥,帮了大忙。”林渊岔开话题,“替我谢他。”
周铮脸色变了变。“你去找陈桥了?他还好吗?”
“我走的时候还好。”
周铮松了口气,搬了张凳子坐下,压低声音说:“你在淮南干的事,长安城已经传开了。茶馆里说书先生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一个人挡了十几个先天高手的攻击,被大火烧了数个时辰,最后出来的时候毫发无伤,还有人说你是文曲星转世。”
“文曲星打架不行吧。”
“你打架也不行。”
周铮毫不留情地怼了回来,随即正色道,“赵崇知道了。”
林渊问:“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周铮说,“前天朝会上,有人提了一嘴淮南的事,赵崇笑了笑,说一切等押银主事和巡查使回京复命再议。”
“笑了笑……”
“对,他笑得很和气。”周铮补了一句,“就是那种让人后脖子发凉的和气,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具体形容出来。”
林渊点了点头。
赵崇这种人就是越安静就越危险的类型,他表面上笑得越和气就说明心里越在筹划对策。
现在的情况是方德跑了,陶四的口供在他手上,证据已经先一步送往长乐宫,赵崇如果要降低自己的损失,最好的机会就是赶在朝会之前把证据链搅浑。
“还有一件事。”周铮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朝堂上出了件天大的大事。”
“什么?”
“二公主提了议立新君的事。”
林渊愣住了。
“就是前天朝会上,二公主姜令婉说了几句话,大意就是先帝驾崩已逾两月,国不可一日无君,三位公主监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该议储君之事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然后。”周铮摊手,“她就是扔了个话头出去,像往池子里丢了块石头,看看水花溅多大。三公主当场没接腔,大公主也没表态,满朝文武跟哑了似的。”
林渊沉默了。
储君之争。
“明天朝会,你是要去复命的吧?”周铮问。
“对。”
“小心点。”周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了头,“你现在不一样了,林渊。以前你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从八品的小谏官,没有大人物会在乎你死活。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你的名字,你在淮南得罪的人想弄死你,盯着你的人也想利用你。你不再是一块没人要的石头了,你是棋盘上所有人都在盯着的一枚子,谁都想捏在手里。”
“我不是棋子。”林渊说。
周铮笑了笑,没反驳,转身走了。
林渊关上门,坐在桌前发呆。
储君之争。
二公主姜令婉,母家柳氏,江南望族,半个御史台都是她的人。
三公主姜令薇,背后是手握兵权的定国公府。
大公主姜令仪是嫡长女,从身份上来说是最正统的,可外家败落,孤立无援。
三个人里面,姜令仪的势力最弱。
弱到什么程度?弱到朝堂上没有一个有实权的大臣公开站在她这边。
林渊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从柜子里抽出小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盯着空白的纸面陷入沉思。
淮南那碗粥的热度还没凉透,灾民跪倒的画面还压在胸口。
他不是没被触动,恰恰是被触动了,才觉得不能白死。
既然要死,就得死在一条更大的路上,死得更值。
他盯了很久,忽然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站正统,被篡位之人所杀,算不算死在为国为民的路上?”
这是个好问题。
站在嫡长公主这边,就是站在正统这边。
维护正统传承,保的是国家大局。
如果因此被另外两方的势力弄死,那很可能算为国而死。
而且,恰好现在正统是最弱势的一方,那被弄死的概率就更大了。
林渊缓缓合上册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从的那份求死之心忽然又旺了起来。
当晚,长乐宫偏殿。
女官紫苏把一份折子放在姜令仪面前。
折子是霍庆派人提前送到的,姜令仪已经看过两遍了,但是她还是想再看一遍。
“殿下。”紫苏低声说,“林拾遗今日回京了。”
姜令仪没说话,修长的手指按在折子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折子最后附带的那份灾民联名签字画押上。
二十三个村子,数千个手印和歪歪扭扭的名字。
“他受了多重的伤?”
紫苏顿了一下。“据霍校尉的人回报,后背两处筋络受损,左肩旧伤撕裂,面上有伤痕未消。差点被人在帐中活活烧死。”姜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
“明日朝会,让他来复命。”
“是。”
紫苏退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殿下,明日朝会上,二殿下可能还会提议立新君之事。”
姜令仪抬起眼,淡淡道:“让她提。”
紫苏应声退了出去。
偏殿的烛火在夜风中晃了晃。
姜令仪把折子合上,放进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铺在脚下,密密麻麻如同天上的星子倒映在地上。
她望着那片灯火,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中轻轻捏着折子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