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十二天。

去的时候走了七天,回来多出五天,不是因为走得慢,是因为林渊的伤。

后背上那两道瘀痕虽然消了大半,但腰椎附近被暗劲伤到的筋络一直没好透。那匹兵部拨的瘦马骨架硌人,颠簸一天下来,晚上疼得翻不了身。

老于用了好几个晚上给他推拿,每次都要半个时辰起步,他以真气顺着经脉慢慢疏通淤塞之处,嘴上也跟老妈子似的不停唠叨。

“你一个后天初期的底子,挨后天中期的暗劲棍子,居然没当场吐血,也算你命硬。”

“命硬有什么用。”林渊趴在铺盖上,闷声闷气地说,“又没硬过那两棍子。”

“你要是练到后天中期,这两棍子就伤不了你的筋络。”

“我要是练到后天中期,这两棍子打在身上跟挠痒似的,那方德还怎么杀我?”

老于听不懂他的逻辑,困惑地摇了摇头。

回程的路上,刘方表现得异常安静。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林渊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刘方现在很尴尬。他是二公主姜令婉安插在赈灾队伍里的人,职责是监察。

结果方德在他眼皮底下贪了二十八万两,他一个字没报。

方德行刺朝廷命官、放火烧营,他缩在帐篷里一夜没出来。

这份奏报不管怎么写,刘方都洗不干净自己。

如实写,等于承认自己监察失职。

不如实写,林渊的折子已经先他一步送往京城了。两份东西一对照,刘方不光是失职,还多了个包庇的罪名。

所以刘方只有一条路——如实写,认栽,把所有责任全推到方德身上,自己充其量吃个失察的处分。

二公主姜令婉会替他顶一部分压力,但也仅此而已了。

行至第六天,队伍经过一个叫白河镇的小地方歇脚。镇子不大,一条街,两排屋,一间茶棚。

林渊进茶棚喝水的时候,无意中听到隔壁桌两个行商在歇脚的时候聊天。

“你听说了没有?淮南出大事了。”

“什么事?”

“朝廷派去赈灾的押银官贪了几十万两银子,被一个京城来的小官当场揭穿了!那个小官还差点被人活活烧死,愣是没烧成!”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跑庐州的老伙计亲眼看到的。那个小官浑身是伤,站在发赈台上一笔一笔地对账,把那个押银官吓得连夜跑了!”

“这个小官叫什么?”

“好像姓林。从七品还是从八品的京城谏官,叫什么……好像是叫林渊?”

林渊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老于。

老于正靠在柱子上剔牙,听到这段对话,朝林渊咧嘴一笑。

“出名了,林大人。”

林渊没说话。

他发现自己对“出名”这件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兴奋,甚至有点烦躁。

出名意味着被更多人盯着,被更多人盯着意味着以后想死就更难了。会有更多人护着他,赵崇会更忌惮他,朝堂上的人会更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本来只想痛痛快快地死,这是最干脆的一条路。

可那碗粥的温度还烫在舌头上,那片跪下去的麦浪还压在胸口里。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还想不想死。

当初在小册子上写“不急着死,先把事办了”的时候,他以为只是权宜之计。

可事办完了,那行“可以死了吗”的墨迹干在纸上,他盯了很久,心里却没有落笔时的痛快。

这条路越走越拧巴,怎么走都不对劲。

但事情偏偏就是这样发展的。

越往北走,关于淮南的消息传得越广。

到第八天的时候,路过一个县城,城门口的茶馆里已经有说书先生在讲林渊的故事了,还加了不少添油加醋的细节。

有人说他一个人打翻了十几个衙役。有人说他被火烧了半个时辰硬是没死。还有人说他是天生的将星命格,生来就是惩治贪官的克星。

林渊听得头皮发麻。

“我打十几个衙役?”他回头看老于,“后天中期的衙役,我一个都打不过。”

“故事嘛,越传越玄。”老于不以为意,“再过半个月,估计就变成你一个人打了一百个了。”

李三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怎么就不行了?林大人挨那么多刀棍,一声没吭,还站着把账念完了。换任何一个人,早倒了。”

老于一愣,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渊苦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十天,队伍到了中原腹地。

傍晚投宿驿站的时候,驿丞看到林渊的巡查使腰牌和霍庆的定国公府令牌,态度殷勤得过分。

端茶倒水不说,还特意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送过来。

“大人可是淮南那位林巡查使?”驿丞陪着笑脸,“前几日有行商经过,提了嘴淮南的事。小人斗胆一问,大人就是那位在发赈台上当众对账的林大人吧?”

林渊愣了。

“传到这儿了?”

“这两天过路的客商都在说。”驿丞搓着手,“具体的小人也听不真切,只知道大人在淮南查出了好大一桩贪墨案,还险些丢了性命。了不得,了不得。”

林渊的心咯噔了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那京城呢?赵崇知道了没有?

赵崇若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林渊看向霍庆。

霍庆正在喝鸡汤,碗都没放下,眼皮抬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扫过来,只回了一个字——“走。”

第十二天。

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天际尽头。

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城门口进出的人流密密麻麻,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

一切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林渊想的到,回去之后等着他的,绝不是太平日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册子,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瘦马颠着碎步走进了长安城门。

进城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城门口的守卒在小声议论。

“看,那个就是林渊。”

“哪个?”

“骑瘦马的那个,就是淮南那个不怕死的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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