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近几个月,建康与周遭几郡,已有数名富商、三名官员先后失踪。”温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可奇的是,他们失踪一段时日后,又自己回来了。”
苏晚棠低声道:“人回来了,不是好事么?”
“若回来的人,已不是原先那个人呢?”温泽淡淡反问。
话音刚落,几人神色都变了。
宁倾雪却没说话,只是看着温泽。
温泽继续道:“有的人回府后,只是改了旧日习惯。有的人则性情大变,连至亲都觉得陌生。起初只当他们是受了惊因此性情一时有变。可次数一多,便不对了。”
谢衡低低道:“所以你是来查人还在不在的。”
温泽瞥了他一眼:“倒有个明白人。”
谢衡没再出声。
宁倾雪这才慢悠悠开口:“所以你住在太守府旁边,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在盯太守府。”
“算是。”温泽道,“也不止太守府。”
苏晚棠眯起眼:“那你如今盯出什么来了?”
温泽看着他,淡淡道:“盯出了几只胆子不小的夜猫子。”
苏晚棠顿时失笑:“温大人说话,倒也不比宁姑娘温和多少。”
温泽不理他,只将目光重新落回宁倾雪身上:“佛堂的事,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陆沉与苏晚棠同时看向宁倾雪。
宁倾雪却像没察觉似的,仍旧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眉眼在夜色里亮的很。
“温大人想问什么,直说就是。”
温泽道:“铜牌在你手里。”
宁倾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像是忽然想起这回事来,随即抬头一笑:“温大人眼力不错。”
“给我看看。”
“不给。”
陆沉眼角微微一跳,苏晚棠抬手按了按额角。温泽看着她,神情没什么变化:“宁姑娘似乎很喜欢跟朝廷命官对着干。”
宁倾雪歪了歪头:“温大人似乎也很喜欢张口便问别人要东西。可惜,本姑娘也不是你大理寺的人。”
“你若不是,就更不该碰这案子。”温泽道。
“要你管。”
温泽沉默片刻,竟一时被她这句胡话给堵住了。
苏玉落一直没开口,此时却淡淡道:“她已看了。”
温泽转头看向她。
苏玉落神色极淡:“你若真盯太守府已久,便该知道,今夜之后,这局不再只是朝廷的案子了。”
温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寒汐宫的人,也会说这种话?”
“我只说事实。”苏玉落道。
宁倾雪在一旁听着,眼底笑意更深。
陆沉却忽然道:“你既查这些离奇失踪又突然归来的人,可知佛堂里死的那些,和他们是不是一路?”
温泽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佛堂里的那几个,我认出了两个。”
“谁?”苏晚棠立刻问。
“一个是都水曹主簿。另一个,是城中盐行的大东家。”温泽道,“这两人都曾失踪过几日,回来后行事古怪。这些人明明从事不同行当却恰好有着同样的遭遇。”
陆沉脸色一沉,廊下一时无人再说话,宁倾雪闻言却笑出了声。
众人都看向她。
“温大人,你查得不慢。”她道,“可惜还差一点。”
温泽眯了眯眼:“差哪一点?”
“差在你还是把这些人当成了失踪后换了性情。”宁倾雪轻轻掸了掸袖子,不紧不慢道,“可若我告诉你,他们不是性情变了,而是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个人呢?”
这句话一出口,便连温泽的目光都真正沉了下来。
“你有凭据?”
“暂时没有。”宁倾雪答得干脆。
“那便是空口白话。”
“可温大人心里已经信了,不是么?”宁倾雪冲他一笑,“不然你为何要住在这里,夜里还穿着常服亲自盯着?你若只当他们是受了惊吓,哪里值得你一位大理寺少卿这样费心。”
温泽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棠见气氛绷得紧,开口笑道:“温大人既查案,我们也在查案,如今又都盯上了这一处宅子。不如各自退一步,今夜先别争那块铜牌,先把眼前的事看明白,如何?”
温泽淡淡道:“你倒会和稀泥。”
“我这是替大家省点力气。”苏晚棠道,“真动起手来,未必谁都能讨到好。”
陆沉冷冷补了一句:“尤其动静太大,只会惊了里头的人。”
温泽终于将目光自宁倾雪身上移开,扫了扫院子深处,像是在衡量什么。
片刻后,他才道:“里头确实还有人。”
宁倾雪眼睛一亮:“几人?”
“两人巡廊,一人在书房。”温泽道,“书房那人气息很轻,脚步比寻常人稳,未必不会武。”
宁倾雪听得更有兴致了。
“温大人既盯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动手?”
“因为我在等。”温泽道。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出更多东西。”
宁倾雪轻轻啧了一声:“官府办案就是麻烦。若换了我,早翻进去把书案掀了。”
“所以你不是大理寺少卿。”
“是呀。”宁倾雪笑吟吟道,“不然大理寺大抵早被我掀没了。”
温泽看着她,像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人,竟也沉默了一瞬。片刻后,他才缓缓道:“宁姑娘行事若一直这么乱来,多半活不长。”
“那不劳温大人操心。”宁倾雪道,“我爹从小就说,我命硬。”
温泽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这话,只道:“今夜你们既已来了,想来不会空手回去。”
宁倾雪道:“温大人这话像是在邀我同你一起查。”
“我没那个意思。”
“那便当你有。”
“……”
她目光一扫而过,随即便觉得有些不对。
院里既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安静本不是怪事,可眼下这种情况过分的安静总觉得让人心神不宁。像是这里的一切,都早已被人收拾干净,只等她走进来。
想到这里,宁倾雪转过头,朝陆沉三人看了一眼。
“你们在外面等着。”
陆沉皱眉:“什么意思?”
宁倾雪道,“人越少越方便。”
苏晚棠笑意淡了些:“宁姑娘,你若是怕我们抢你风头,大可直说。”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宁倾雪白了他一眼,随即抬手一指,“你们都给我盯紧外边,谁都别跟进来。”
谢衡低声应道:“是。”
陆沉冷声道:“凭什么听你的?”
“凭你现在进去,多半比我先倒。”宁倾雪淡淡道,“你不信,大可试试。”
陆沉还欲再说,苏玉落却已往前走了半步:“我和你进去。”
宁倾雪偏头看她,笑道:“好啊。”
苏玉落没再多言,只与她并肩朝月洞门走去。
温泽站在廊下,神色很平淡,倒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