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倾雪也不再说话,只低头慢慢吃着自己的。陆沉虽然仍板着个脸,到底还是动了筷子。苏晚棠和谢衡本就不太拘束。待那盅热汤见了底,外头夜色也渐渐深了。宁倾雪终于搁下筷子,拿帕子慢慢擦了擦嘴。
“走吧。”
陆沉抬眼:“现在?”
“不然呢?”宁倾雪看他,“等天亮了再敲锣打鼓告诉人家,我们要去查他?”
苏晚棠放下筷子,笑道:“师父如今总算肯说,要查的是谁了?”
宁倾雪起身,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地道:“太守府西边那座宅子。”
苏玉落也站起了身,她没有问为什么,只安静地跟了上去。
谢衡走在最后,顺手吹熄了两盏灯。
几人很快便出了院子。
夜里的建康比白日静得多,街边铺子大都关了,只有零星几处檐角还挂着灯。宁倾雪带着众人专挑僻静的小巷,几番七拐八绕下,便远远的瞧见了一处深宅高墙。
那宅子外头看着并不张扬,门前也无匾额。宁倾雪在墙角停下,抬手一指。
“看那边。”
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侧院廊下,果然晾着一件绯色官袍。
夜风拂过,那官袍下摆轻轻摇晃。苏晚棠眼神一沉:“绯袍四品。”
陆沉冷声道:“建康城里,按规矩不该有第二个四品大员住在太守府旁边。”
“所以才有意思。”宁倾雪笑了笑,“一个不该住在这里的人,偏偏住在这里。你们说,这算不算是在提醒本姑娘进去看看?”
苏玉落站在她身侧,淡淡道:“也可能是陷阱。”
宁倾雪偏头看了她一眼,笑得花枝乱颤:“那最好。不然岂不显得这出戏太没诚意。”
陆沉懒得再听她胡扯,低声道:“怎么进去?”
“翻墙。”宁倾雪答得干脆。
“……”
说罢,她足尖一点,已先行掠上墙头。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苏玉落紧随其后,白衣一闪,人已落在另一侧檐角。其他三人也不再迟疑,接连翻了进去。
院中很静。几人落地后没有立即动,先在阴影里站了片刻。前头是一条长廊,廊下灯火未熄,却看不见半个人影。再往里,是一重半掩着的月洞门,门后在月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假山池水的轮廓。
宁倾雪抬手,示意众人别出声。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几人身形一闪,各自隐入暗处。
片刻后,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自廊下缓步走来。他身形修长,气度极稳。一路走到晾着官袍的廊前,抬手将那件绯袍取下,动作不紧不慢。可就在他抬臂那一瞬,苏玉落脸色微微变了。
她顺着望过去,只见那男子手腕翻转时,袖口中竟带出一缕极淡的劲气。
陆沉瞳孔微缩,苏晚棠也收了笑意。
那男子将绯袍收好,转身欲走时,脚下却微微一顿。
众人心头几乎同时一紧。
只见他慢慢偏过头,目光朝众人藏身的方向扫过来。
苏晚棠指间已悄悄扣住了折扇,苏玉落手也按上了剑柄。
唯有宁倾雪,还半蹲在墙根阴影处,抬眼看着那人,美眸一亮。
有意思。
那男子看了片刻,却没马上出手,只淡淡开口:“夜深了,几位若是想看戏,也该挑个藏得更好的地方。”
话音刚落,陆沉目光一凝,正欲现身,宁倾雪却抬手在地上轻轻一按。
下一瞬,一枚小石子无声弹出,直取廊下那盏灯。
“啪”的一声轻响,院中光线顿时暗了大半。
几乎在灯灭的同一瞬,宁倾雪已借着这一刹黑暗,如白烟般贴地掠出。苏玉落反应也不遑多让,竟从另一边同时逼近。
那中年男子终于抬了抬眼。他不退反进,袖袍一拂,一股势大力沉的掌风便迎面压来。
风声不大,可墙檐上的一片瓦竟被那掌风带的裂开了一角。
陆沉和苏晚棠同时色变。
宁倾雪人在半空,没硬接这一掌,只借那股掌风卸力,身形一折,便已掠到那男子身后,伸手直取他刚收起的绯袍。
那男子像是背后生了眼睛,反手五指如钩,精准扣向她腕脉。
与此同时,苏玉落的剑未出鞘,只连鞘一点,寒星似地刺向那人肋下。
那男子“咦”了一声。随后身形微转,竟在方寸之间同时避开两人,脚下步法暗含机理。宁倾雪落回地上,轻轻啧了一声。
没偷到。
苏玉落也收了手,神情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陆沉终于现身,沉声道:“你是谁?”
那男子看了几人一眼,目光在苏玉落背后的古剑上略停了一瞬,最后又落回宁倾雪脸上,竟淡淡笑了笑。
“几个小辈,胆子倒不小。”
宁倾雪闻言,也笑了。
“前辈这话不对。”她慢悠悠道,“若胆子不大,今夜又怎么看得见这一身绯袍底下,还藏着这样的本事?”
他看着宁倾雪,半晌,才淡淡道:“看来今夜,倒真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夜风拂过长廊,吹得他臂弯间那件绯色官袍微微一荡。陆沉按着剑柄,没动。
宁倾雪却像半点不紧张,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他,笑吟吟道:“不速之客谈不上。倒是前辈,堂堂绯袍四品,夜深了还住在这种神神叨叨的宅子里,才更像见不得人些。”
那男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淡淡笑了笑。
“嘴倒利。”
“彼此彼此。”宁倾雪道。
男子抬眼,目光终于自她脸上挪开,扫了扫其余几人,最后停在苏玉落身上,道:“寒汐宫的人,也来趟这趟浑水?”
苏玉落淡淡道:“与你何干。”
男子不再看她,只将那件绯袍慢慢搭在一旁栏杆上。
陆沉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这才转过头来:“温泽。”
话音刚落,苏晚棠脸色微变:“大理寺少卿,温泽?”
男子没答,算是默认。
宁倾雪眼底那点玩味倒更浓了几分。她本以为这位绯袍大员多半是局中某个见不得光的角色,倒没想到,竟是朝廷派下来的人。
温泽看了她一眼,似是瞧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淡淡道:“怎么,失望了?”
“有一点。”宁倾雪坦然承认,“本以为今夜能撞见设下这局的大人物,结果是为来查案的官老爷。”
陆沉不想绕弯子,直截了当道:“你既为大理寺少卿,为何不亮明身份动用资源来查,反倒藏身于此?”
温泽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因为我要查的,就是那些本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