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方媛就端着一碗汤走向林悠悠。

那碗汤端上来的时候,林悠悠就觉得不对。不是说味道不对——味道很好,比平时还好。番茄炖得软烂,牛腩入口即化,汤底浓郁得发亮,上面飘着几片香菜,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不对的是方媛的表情。她把汤放在林悠悠面前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的眼神躲闪着,不看林悠悠,只盯着那碗汤,像是在确认什么。

“方媛姐,你没事吧?”林悠悠问。

“没事,”方媛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平时的没什么两样,但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太久了,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今天超市的牛腩特别新鲜,就想着给你炖汤。你最近太累了,得补补。”

林悠悠没有多想。她确实累了。今天跑了好几个地方,从桌游店到排练室,又去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这碗汤闻着就香,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好喝。”她说,然后又喝了一口。

方媛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她喝。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有些不正常。但林悠悠低着头喝汤,没有看见。

汤喝到一半的时候,林悠悠觉得眼皮有点沉。她以为是太累了,揉了揉眼睛,继续喝。又喝了几口,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从眼皮蔓延到整个脑袋,像有人往她脑子里塞了一团湿棉花,重重的,闷闷的。

“方媛姐……”她放下碗,声音含糊,“我有点困。”

“困了就睡吧。”方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林悠悠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她撑着桌子想用力,手指却从桌沿滑落,整个人往前栽。方媛接住了她。

“悠悠,”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得像呼吸,“没事的。睡吧。”

那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黑暗不是一下子就来的。先是一圈一圈的涟漪,像石头扔进水里,把光线荡开、揉碎、吞没。然后声音也远了,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车声、方媛的呼吸声,一样一样地消失,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走。最后是温度。指尖先变凉,然后手臂、肩膀、胸口,整个人像沉进一潭深水,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坠。没有底。她一直坠一直坠,坠了很久。

醒来的那一刻,林悠悠甚至不知道自己醒了。眼前是一样的黑,浓稠的、化不开的黑,像被人用墨汁浇了一脸。她眨了眨眼睛,黑暗没有变化。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粗糙的布料,像是床单。她想把手抬起来,但抬不动——手腕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勒得有点疼。

绳子。

她的大脑从混沌中捕捉到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浓雾。她猛地挣了一下,手腕被勒得更紧了,绳子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脚踝也是,腰上也有一条,整个人被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她咽了咽口水,又试了一次:“有人吗?”

声音很小,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黑暗把声音吞进去,嚼碎了,吐不出回响。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房间,不知道窗户在哪、门在哪、有没有人在听。

心跳声越来越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她耳边擂鼓。她拼命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汤。方媛的汤。喝了之后头晕,然后……然后就没有了。方媛。是方媛。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猛缩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不可能是方媛。方媛是她最好的朋友。方媛会给她留饭,会帮她洗衣服,会陪她逛街,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留一盏灯。方媛不会做这种事。方媛不可能做这种事。

但那碗汤是方媛端给她的。那个声音说“困了就睡吧”,是方媛的声音。接住她的人,是方媛。

林悠悠闭上眼睛,又睁开。黑暗没有变化。她开始挣动,手腕扭来扭去,绳子勒进皮肤,火辣辣地疼。她不管,拼命地扭,手腕从左边扭到右边,又从右边扭到左边,直到手腕上的皮肤被磨破了,湿漉漉的液体顺着手指淌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是一道光线,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细细的,像一把刀,把黑暗劈成两半。

门开了。

方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赤着脚,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深夜起来倒水的女人。但她手里端的不是水杯,是小夜灯。她站的不是厨房门口,是林悠悠的囚室。

“悠悠,你终于醒了啊。”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平时叫她起床吃早餐。

林悠悠看着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方媛走进来,把夜灯放在床头柜上。那盏灯是林悠悠的,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盏小夜灯,灯罩上画着一只睡着的伊布。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床的一角,也照亮了林悠悠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勒着深红色的绳子,绳子下面渗出血珠,一滴一滴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方媛看见那些血,眉头皱了一下。“你挣过了?”她问,语气像在说“你怎么不听话”。

林悠悠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格格的声音。

方媛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林悠悠的脸颊,轻轻地,像碰一件易碎品。林悠悠本能地往后缩,但头被枕头固定着,缩不了多远。方媛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停在下巴上,拇指蹭了蹭她的嘴角。

“你怕我。”方媛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悠悠咬着牙,不让自己发抖。但她控制不住。身体在抖,从手指尖抖到脚趾尖,抖得床都在轻轻晃动。

“方媛姐,”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为什么?”

方媛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眼神很奇怪,温柔得像在看情人,又悲伤得像在告别。过了很久,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林悠悠嘴角蹭下来的血,她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你问她为什么。”方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克制的、让人想依赖的笑。但在夜灯的映照下,那个笑容变了形,嘴角的弧度像一道伤口。“悠悠,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林悠悠摇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方媛是她的室友,是她最信任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依赖的朋友。她不知道方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这间黑暗的屋子是哪里,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样。

方媛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疲惫。

“你当然不知道。”她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你从来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黑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她的影子投在窗户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她转过身,脸被夜灯照到一半,一半明亮一半暗。

林悠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拿起那盏小夜灯,举到林悠悠脸前。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林悠悠的脸——苍白的、惊恐的、满脸泪痕的脸。

“你变好看了,”方媛说,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像在欣赏一幅画,“你变自信了。你开始出门,交朋友,打比赛,上抖音。那么多人看见你,喜欢你,叫你派大星老师。你知道吗,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以前只有我看见你。只有我。”

她把夜灯放回床头柜,俯下身,离林悠悠很近。近到林悠悠能看清她眼里的血丝,能闻到她呼吸里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花香。

“苏静给你准备衣服,夜巡抱你睡觉,星野叫你姐姐。她们凭什么?”方媛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上炸开的纹路,“她们认识你才几天?她们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知道你怕黑吗?知道你失眠的时候会听什么歌吗?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只是看你现在好看了,出名了,就贴上来。等你不火了,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她们还会在吗?”

“她们不会。只有我。只有我。”

她的手指插进林悠悠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着。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一种病。

“悠悠,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你的声音,就想,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你有没有梦见我?你有没有哪一刻觉得,方媛不只是你的室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林悠悠的耳朵里,却重得像铅。

“我本来想忍的。真的。我可以一直忍下去。但你越来越远。你今天出门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粉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你那个小包。你走路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孩子。你去找星野,去看她表演,去喝奶茶,你笑得很开心。你知道吗,你以前从来不会那样笑的。你以前只有在我面前才会笑。”

“然后我就想,算了。不忍了。今天不忍了。”

她收回手,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林悠悠。夜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脸照得陌生。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表情变了。那层温和的、克制的、让人想依赖的外壳碎掉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滚烫的、扭曲的、密密麻麻缠在一起的,是爱。爱到变形,爱到发疯,爱到只能用绳子把人绑在身边。

“你会恨我吗?”方媛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明天的早餐想吃什么”。

林悠悠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声细细的、破碎的呜咽。

方媛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拇指从眼角抹到太阳穴,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别哭,”她说,“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

她把夜灯调暗了一些,站起来,走到门口。

“晚安,悠悠。”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

门关上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浓,更重。林悠悠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手腕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眼泪无声地淌。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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